覆蓋:一個關於未來工作的科幻故事

類別: 新奇

覆蓋:一個關於未來工作的科幻故事

亞馬遜在五月舉行了“亞馬遜撿貨挑戰賽”——建造能夠識別任何形狀的物體並把它們從貨架上取下來的機器人的競賽。這樣的機器有一天將會取代亞馬遜倉庫裡的大多數人類工人。這些工作不復存在後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呢?

Quartz的編輯Gideon Lichfield碰巧已經想象了這樣一種未來。他是今年早些時候受委託為紐約智囊團體資料與社會研究所的智慧與自治專案撰寫科幻小說的四名作者之一,他也是該智囊的兼職研究員。這些故事探討了機器智慧和自動化的興起將如何轉變戰爭、災害管理、醫療和勞務。Lichfield的故事《覆蓋》想象了大約在2025年的一家履行中心倉庫……

喬伸展雙臂高舉過頭,感到肩胛骨在咯咯作響。

“美里,請告訴斯特凡我需要一次覆蓋。”

“OK,我會告訴他。”一條訊息發走的輕柔嘭聲。

他籲出一口氣,才注意到他過去幾分鐘一直繃緊著身子。肌肉痙攣又發作了。他的眼鏡在他面前的線路板上疊加出一個綠色矩形罩著最大那塊晶片,柔和而頑固地脈動著。他坐著盯著看了一會,試著讓肩膀上不由自主的抽搐跟上脈動的節奏。

“什麼事,喬?”斯特凡的聲音在耳機顯得很忙。

“嗨,斯特凡。”喬發現自己在微笑。將近一個星期除了美里他沒有聽到過任何人的聲音。“聽到你聲音真好。”

最短暫的片刻暫停。“你也是,呵呵。你有什麼事?”

“看上去有臺清掃機的訊號處理器燒掉了。我想開啟來看看是不是有汙垢在裡面短路了,但運維不讓我拆下板子,只說是我需要把晶片換掉。”

斯特凡哼唧一聲開始喃喃自語。喬勉強聽到一言半語:“…們看…許可權…梅南德斯…”。

然後又哼了一聲,這次介於煩躁和驚訝之間,“你怎麼只有44點?”

即使沒開視訊,喬還是聳了聳肩,“我猜這裡本來就沒多少事可幹的。”

更多的呢喃聲,“OK,給你覆蓋了。”

綠色矩形消失了,“把它拆掉,別忘了裝回去。”

“你說了算,老闆。”喬感到嘴角微微上揚。

“好,好。”這次是有點認命的被逗樂,斯特凡嗶的結束通話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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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往後靠了靠,檢查組成清掃機原始大腦的線路板。有三個螺絲固定著它,他擡起右手指點其中一個,然後作勢向左擰。一隻機械手伸到面前嗚嗚地擰下螺絲。他擡起左手作出握的手勢,一個鉗子出現抓住線路板邊緣。他繼續比劃著,機器擰下另兩個螺絲取下線路板。

在這後面就是清洗機的內臟——塞滿電線迴路的小空腔。他左右轉頭用頭燈掃視著。他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任何外來物。他傾身想看清楚點,卻從耳機裡聽到維修機器人的鼻子撞上清洗機的鐺一聲。從遠端他是沒法好好看上一眼了。

他手扶膝蓋坐了一會,想象機器人也模仿著他。

“美里,請告訴斯特凡我需要出去進車間。”

“OK,我會告訴他。”

他把壞的一側肩膀靠在椅子的按摩球上,它開始嗡嗡作響,他像貓一樣揉著享受。斯特凡的臉毫無預警出現在眼鏡裡,遮住了維修機器人的畫面。工頭的肥鼻子和禿頭被鏡頭壓扁,使他看上去像只頑固的蛤蟆。

“你為什麼要出去進車間?”

“通過機器人我看不到清洗機裡面,得好好看一下才行。”

斯特凡嘆口氣往後靠了靠,“別管了。要我再幫你覆蓋去親身檢查,門都沒有。就照運維說的把晶片給換了。”

“那要是運維錯了呢?”

“那它會再燒掉,我們就知道有問題了。現在我們不知道,對不對?我們不知道,我們就不做。沒有一個好理由我不能派個600點都不到的人第一次出去進廠房。”

喬等著。斯特凡朝他眨著眼,看上去更像蛤蟆了。

“OK,老闆,你怎麼說就怎樣。”斯特凡竊笑一聲,擡起手像是要揮手,卻甩了一下手指。視窗閃了一下消失了,剩下喬盯著塞滿電線的空腔。他儘可能深地吸了口氣,試著讓他的脊椎骨啪啪作響,然後吐氣,伸出左手把電路板裝回去。

***

“等等,他們沒讓你把上一份工作的點數帶過來?”德夫問。

喬左右搖盪著酒杯,試圖把液體晃到杯口不灑出來。“沒,每個地方系統不一樣。每次都是從零開始。”

“為什麼?”在德夫柔和好奇的嗓音裡這問題幾乎有著哲學意味。

“是保險上的事情。如果什麼事情出錯了他們就能說:‘哈,這傢伙在我們的系統有1,500點的樣子,但他還是搞砸了,這全是他的責任。’”

德夫皺著眉擺弄酒杯,“但是我以為你平均4.8的樣子?”

“這些不是點數,這是我的評級。我每結束一份工作,就有一個評級。高點數能幫我得到高評級,能幫我找到下一份工作。沒有這些評級,我也不知道,我大概就只能幹那些屎一樣的深度清洗的活,真正髒到機器幹不了的活。或者在這種地方後面搬運東西。”

老闆娘慵懶地站在吧檯後面一排排彩色酒瓶前,鉑金色捲髮映照著粉色和藍色的燈光。她被一個熟客說的什麼逗樂,傾身在調酒機上打進一份訂單,約略能聽到她的咯咯輕笑。片刻間喬彷彿能看到那柔光照亮的一整面牆酒瓶後面是什麼:一間熒光燈照耀下冰冷無菌的儲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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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哆嗦一下,用話語驅散這個形象:“分數在你們身上是怎麼起作用的?”

德夫聳聳肩,“我們就是積累點數。我猜是因為所有的醫院現在基本都一樣了。你從特區搬到德克薩斯,還是一樣的運維,一樣的介面,一樣的演算法,只是引數不同。”他一口嚥下剩下的酒。

“我有次遇到有個人以前做過資料整合經理。他說那是個很可怕的專案,要讓五十個州和所有不同保健組織都同意協議。光是監管記錄轉移就有人要幹上好幾年。但一旦每個人意識到這會砍掉多少份工作……”他低頭看著空了的酒杯。

喬等著他說更多,但德夫並不情願。“那個,嗯,你還有人說話嗎?”

“沒多少。甚至跟運維都沒什麼話說。它就標記它認為異常的任何東西,然後我做跟進。如果一個病人的處方續了太多次,我就通知藥房。如果有人沒測試他們的健康狀況說明應該測的東西,我就通知醫師。如果一個醫生的處方超出常態太多,我就通知FDA。如果在保險理賠和供應申請裡有貓膩,我就通知保健組織。每隔幾個星期會有人打電話給我檢查什麼東西。基本上我就是運維的祕書。”

“聽上去很無聊。你能自己翻資料嗎?”

德夫仰頭長笑,然後回頭看著喬,“翻資料,你知道在醫療資料上有多少監管嗎?這些東西被完全鎖死了。甚至它標記東西給我的時候每件事都是匿名化了的。只有運維和最上面的管理員能訪問原始資料。”

“但你能找出運維漏掉的東西,它只是個AI。”

德夫又聳肩,“運維主持大局。除非監理覆蓋它。跟你這邊一樣的,對不?”

“對,我知道。只不過……你懂的。每次它告訴我不能做什麼事情而我又知道是需要做的,每次都能逼瘋我。弄得我不想幹了。”

“你能找份正式工作嗎?變成工頭?”

“一旦他們把你當作承包商,再要進入正式職工就真的難了。而且我也不認為我的工頭真的喜歡他這份工作。”

“那你就不幹了,然後怎樣?跟你一起畢業的夥計們現在有幾個有穩定工作的?甚至這個地方……”德夫用杯子指著示意,“十年前這裡可能有酒吧員工,現在,只有機器需要修理的時候,才有你我這樣的人過來。我們還是走運的。”

喬傾斜他的酒杯,看著光線折射在最後半寸紅棕色液體裡跳舞。杯子已經在用續杯打九折籠絡他。他旋轉酒杯好看到更多的選單,考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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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已經在用續杯打九折籠絡他。(Fanqiao Wang)

“這些工作裡曾經出過任何差錯嗎?”

“比如?”

“比如……”他搜腸刮肚設想一個場景。“比如說,運維告訴你某個病人續了太多次處方,然後你告訴藥房,然後他們就不給他續了,但是結果發現這個病人真的需要續處方,而且因為什麼原因不能找醫生開一張新處方,然後……他們就死了或怎麼的。”

德夫皺了眉,“我不覺得如果發生過這種事會讓我知道。”

喬回頭看著他的杯子。當然,續杯。至少他還擁有能夠自我麻醉的奢侈。他把酒杯在吧檯上輕敲兩下,再敲另一下確認。“九折”字樣放大然後喜慶地閃閃搖晃著消失了。他抬頭對上老闆娘的目光,她半阿諛半狡黠地微笑著微微點頭。明天早上他的手環要變粉紅色,管它的。

***

“有新聞嗎,美里?”

“從你十分鐘前問過到現在,倉庫裡的平均氣溫已經上升了0.1度。”

“你在耍刁蠻啊?我蠻喜歡你刁蠻的樣子。”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我穿這件毛衣顯胖嗎?”

“如果我能看見你,我確信你的外形對於身體質量指數28.5來說是正常的。”

“我覺得你在諷刺。”

“你想你所想要想的。”

“不管怎麼說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身體質量指數?”

“你的檔案裡有你的個人資料。”

他想了一會,“你有我的整個醫療歷史?”

“我不確定我理解你的意思。請重新表述問題。”

“我的檔案裡有什麼?”

“你的檔案包含傳記資料,僱傭歷史,醫療歷史,信用歷史,納稅歷史,社會關係和關鍵績效指標。”代理的嗓音似乎在著重最後那三個詞。

“我的醫療記錄影響我的KPI嗎?”

“我不確定我理解你的意思。請重新表述問題。”

“我的KPI是怎麼計算的?”

“這是該問你的工頭的問題。你想讓我幫你聯絡斯特凡嗎?”

“不,謝謝。”他想了片刻,“給我看我的KPI。”

“那些只對你的工頭可用。”

他罵出了聲。美里沒有回答。

“你記錄我們的所有對話嗎?”

“是的。”

“運維分析我們的對話嗎?”

“任何關於運維的問題都應該轉給你的工頭。你想讓我幫你聯絡斯特凡嗎?”

“不,謝謝你,美里。”

“不客氣,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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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人談妥了換班好去找按摩師。他其實更想看工傷專科,但是在積滿1,000點以前他的保險不管。別的技術員屈指可數,他找到人換班等得比預約按摩師還久。

等候室裡沒有別人。房間本身除了一個架子上已經散架的舊機場小說讀物外一塵不染。接待員告訴他要等十分鐘,然後問他當天喝了多少水。

“大概有一杯。”

“你真的應該每天喝八杯水。保持充分水化也能幫助你從受傷中儘快復原。你不妨使用等候區的噴泉。如果它不正常工作請撥打本席位下方的號碼找大樓服務。”它對他說話時這些語句在一個螢幕上滾過。

他拿了一杯水回來瞪著小說看。他問接待員廁所的方向並得到回答。他問他的保險今年還能支付多少次資料,它告訴他七次。他叫它列出他的醫療歷史,它告訴他它不能這樣做。他叫它給他開一些止疼藥處方,它告訴他它不能這樣做。他問它是否認識德夫,它說這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醫生,然後告訴他按摩師已經準備好看他。

按摩師是一個巧舌如簧的胖男人,他問他做什麼工作。

“我是做維修的。”

“對,看得出來。我碰到過很多和你一樣的夥計。每天就坐在那裡照看機器。但總還是工作,對吧?我維修你,你維修它們,它們維修我。”他朝辦公室門外的接待員方向偏偏頭,被自己的笑話逗笑了。然後他接著嘮叨一個蹩腳的技術員的故事,那人給他拼湊了一套家用能源系統,老是在冬天關掉制熱而且不接受命令;唯一能讓它重新工作的辦法就是重啟系統。

這個故事在喬看來,和背部推拿一樣是熟練排練過的步驟,在每個病人身上一遍遍地重複,每次只有細微的變化。當他離開時,他意識到呆在那間房間裡的整個期間他只說了另外兩個片語:“右邊肩膀”,和“大概兩個星期”。

***

“喬,B-C17區看上去有阻塞。”

“給我看那個分割槽。”

倉庫裡的燈光在攝像機啟動時才剛點亮。一臺撿貨機站在貨架旁邊。它的機械臂反覆地伸進貨架又退出來,好像試圖抓住一個鬼魂。

地上攤著一堆小盒子,周圍撒著看上去像是土的東西。另外兩臺撿貨機停在幾碼外,對著打翻了托盤的這臺。喬看著它們時,它們又都恢復了生氣,折返回下一個路口,轉彎消失在相反的方向。

“關閉撿貨機4413號,”他讀出機身側面的號碼。不到一秒鐘後機器停止了強迫性的抓取。

“放大這個檢視,”他說,不過他已經知道回答會是什麼。

“這個檢視已經放大到最大。”美里回答。

“OK,派一個機器人去該位置。”

“你目前有531點。啟用機器人需要600點。你想讓我為你請斯特凡授權一次機器人啟用嗎?”

喬停了下了。即使是通過保安攝像機他也看得出這不是用一臺機器人就能搞好的事情。那裡有東西需要清理,而且那臺撿貨機的輪子下面也可能卡了東西。而且他還需要找出在這樣受控和被監管的環境下,是什麼東西能使一臺撿貨機發瘋。

“不,請把B-C17區的視訊顯示給斯特凡看。告訴斯特凡我需要進入倉庫。”

邁步走上倉庫地板時寒冷浸徹了喬,他伸進笨重的連體工作服,把抓絨衣的拉鍊往上拉到頭。只有機器在這裡工作,沒有必要在供暖上花錢,也不需要燈光;他們依賴雷達、紅外運動感測器和RFID標籤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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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矮的工具托盤尾隨在他身後五尺,警告聲輕輕嗶嗶著。(Fanqiao Wang)

最近一排貨架盤踞在他面前,左右兩邊更遠的各排逐漸消失在暗處,倉庫好像沒有盡頭。除了他剛剛跨過的大門,僅有的燈光都在貨架網格的交叉口,在他前方一條照亮的路徑一直後退到遠方。

他開步前進。靴子在拋光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低矮的工具托盤尾隨在他身後五尺,警告聲輕輕嗶嗶著。撿貨機的聲音從四周傳來,遠近高低地喧鬧著,抑揚頓挫地加速和止步,偶爾咣的一聲拿起或放下什麼大件。

這就好像戴著個人降噪穿過一間擠滿人的酒吧,聽著酒杯碰撞、腳步和幾十個隻言片語的對話。

他閉上眼繼續前行,試著憑聲音儘可能地走直線。他知道只是為了他才會開燈,如果湊得太近它們會避開。走了幾步睜眼幾乎嚇了一跳,一臺撿貨機在他前面兩排橫穿過,像個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一樣匆匆穿過燈下的通道。

第17排,這列燈光到了盡頭,另一列在左側延伸開去。在盡頭能看到那臺卡住的撿貨機一動不動。他轉彎走過去。它差不多一臺長著一對機械臂的小叉車的樣子,一秒多一點的功夫就能抓起一件東西放到車斗裡。它們從貨架上取東西看著像昆蟲進食一樣。

他上前檢視狀況。機器周圍散落的盒子全都象是洗護用品:牙線,隱形眼鏡水,液體肥皂瓶,都像視訊上看到的一樣撒了土。他看著凝固在半空中伸向貨架的機械臂。

一條機械臂末端抓手錶面的橡膠皮裂開垂掛下來;他用手指碰了碰,更多的土流了下來,一股深色的細粉。他湊上去聞到一股略微陳腐的熟悉氣味。他轉向撿貨機曾在那裡亂抓一氣的貨架,用頭燈照進去。到底一半深度的垂直支架上一根長螺絲伸了出來,末端參差不齊。

斯特凡的聲音叮的一聲出現在他耳中,“你看到什麼?”

“你看到我的視訊沒?”

一個停頓,然後“好,看到了。”

“看到那個螺絲沒?比其它的都長很多。不管是誰裝的這些貨架,他們在零件盤裡沒看出不同就裝了。我估計撿貨機的抓手掛到尖頭上鉤破了。咖啡全灑出來了。”

“咖啡?”

“對的,你不知道這些抓手是怎麼造出來的?”

喬尋思著,典型的正式監理:斯特凡也許懂電子和系統但對機械一無所知。“就像是一個橡膠氣球,裡面灌滿咖啡渣。你把空氣抽出來,咖啡渣全擠壓在一起就會變硬。就像真空包裝咖啡粉一樣,一放氣進去就會軟下來。你把它按在什麼東西上,抽氣,它就抓住。放氣,它就放開。”

“但為什麼用咖啡?”

“我想他們用咖啡造出了原型機。然後有人花了大價錢想找到種合成材料,最後發現還是咖啡便宜。”

“好吧。”斯特凡嘆了口氣,聽上去像是在揉著額頭,“那麼這貨為什麼會把東西都掉到地上?”

“它不知道自己的手破了。它只知道沒拿到應該拿起來的東西,所以它就不停地去拿,最後把所有的東西都打翻了。”喬等了一下,但斯特凡沒有回話。“你在嗎?”

“在,不好意思,等一下,我有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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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湊上去聞到一股略微陳腐的熟悉氣味。(Fanqiao Wang)

喬邊等邊研究著撿貨機。它的主體基本上只是一個貨架,跟他一樣高。每層貨架能在電動滾輪上滑出來,機械臂就能在上面取放東西。使這種自動化成為可能的小小技術勝利是它的最精密部分:視覺系統,讓它辨別周圍的任何三維物體,決定怎麼去拿。分佈在機器前面的四個小攝像頭充當眼睛,在機械臂末端還有兩個。但就算這樣,它還是沒能力看出自己已經殘了。

斯特凡的聲音回來了,“OK,我得處理些事情,你能清理這裡然後把撿貨機送回去嗎?”

“好的,老闆。”

“你知道怎麼修這個咖啡氣球嗎?”

“對。”

“我會做另一個覆蓋讓你進車間。”

“哎呀,謝謝老闆。”他幾乎能聽見斯特凡在翻白眼。“那個螺絲怎麼辦?”

“什麼螺絲?”

“貨架裡那個螺絲,你想讓我也修了,對吧?”

“好的,你需要怎麼做就怎麼做。”

喬開啟工具托盤。把鋼鋸伸進貨架的狹窄空間是個麻煩,但一陣扭轉折騰後他把犯事的螺絲末端鋸了下來。然後他撿起散落一地的盒子放在殘廢的撿貨機裡。他本可以把它們放回貨架,但規矩是隻有撿貨機能往貨架上放東西。他必須把東西帶回裝卸區,讓一臺機器再把它們送回來。

然後他拿出吸塵器吸掉大多數咖啡渣。有些掉到了下層貨架上,於是那些盒子也被取下來。一臺清掃機會很快過來清理地面上他遺漏的地方。他蹲下來用頭燈對準撿貨機輪子下面。都乾淨了。他站起來從撿貨機退後幾步。

“美里,請清除4413號撿貨機的快取。重新啟用4413號撿貨機。派4413號撿貨機去裝卸區。”

過了幾秒鐘,然後機器一震,機械臂收回放下平貼在底盤上。它轉過來對著他,然後幾乎毫不猶豫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離去。

他轉身順著那排燈光回去,在第一個交叉口向右望去。是不是跟著燈光走其實沒關係,他喜歡在黑暗中被周圍機械的噪音包裹的感覺。他右轉開始向暗處走去。每經過一排,就看到他的原始路線在左邊遠處像夜晚的路燈一樣閃過。

他幾乎撞上撿貨機,從幾排貨架遠處透過來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它們。有兩臺並排站著幾乎堵住了通道,機械臂垂在身側。他試著朝它們揮手,前後挪步,但它們毫不讓步。大概是運動感測器壞了——如果它們不能導航了,就會停下等待救援。但有兩臺在同時同地拋錨就有些古怪了。他擰亮頭燈檢查它們和周圍貨架,似乎沒什麼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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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聳聳肩開始朝左邊有燈的路徑走去。兩個剪影擺進來擋住了前方的燈光——另外兩臺撿貨機。這兩臺在朝著他開,像前兩臺一樣並排著,阻止他從旁繞過。

喬感到一記胸悶。他轉身折返。另外兩臺撿貨機(是他剛才碰到的那些嗎?他看不出來)像鬼影一樣從另一個方向也趨上前來,把他困在這段通道里。喬在近乎黑暗中後退,幾乎被尾隨的工具托盤絆倒,他蹣跚著摸索到貨架。一堆盒子掉在他身上,彈到地上滾動著發出金屬碰撞聲。他抓著貨架尋求支撐,一臺撿貨機經過隔壁貨架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很近,它遠去時他注意到自己的喘息。

包圍他的機器們停止了移動,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啟頭燈。工具托盤附近散落著一盒盒廚具。兩對撿貨機毫無生氣地立著,大約相隔六米把他圍在中間,它們的機械臂像儀仗隊一樣肅穆地垂落兩側。他瞪著它們,儘管它們外觀上完全是機器,他幾乎感覺到他的頭腦在胡亂掙扎著想從它們怪異的昆蟲複眼狀攝像頭裡看出臉來,或者任何他能捉摸的東西,好試著揣測它們的意圖。

他試著說話發出的卻是一聲嘶啞哀鳴;喉嚨乾枯得像砂紙。他想起按摩師辦公室接待員要他多喝水。他吞嚥一下再次嘗試。

“美里?”

“你好,喬。”

“美里,我被,呃……被困住了。”

“你可能需要聯絡心理治療師,我只是個機器人。”

“美麗,我沒病……不要諷刺我。”

“我不確定我理解你的意思。請重新表述你的要求。”

“告訴斯特凡我被……”他打斷自己。不管在發生什麼,如果他們判斷是他的錯,這會毀了他的承包商評級。從4.8到4.9的薪水跳級很是可觀,他再拿幾次好點數就夠了。他很走運,斯特凡正忙著事情讓他不受監督自行其事,最好在他再次檢查前自己想辦法出去。

“取消。開啟本段照明,呃,C-D……”他停住了。他知道他右轉進了C通道,但不知道再往左轉前又走過了多少排。他用頭燈掃過貨架,但上面沒有標籤。這裡並不經常需要人類可讀的位置標記。

“這裡是哪個區?”

“請重新表述你的問題。”

“我在哪,美里?”

“你的信標顯示你在C-D11區。”

“美里,請照明C-D11區。”

光線驟亮刺痛他的雙目,他關掉頭燈。

“美里,顯示C-D11區。”

他現在能在眼鏡裡看到自己,被撿貨機們半檔著站在貨架之間閃爍,他連體工作服上的熒光條在視訊上是亮瞎眼的白色。他左右轉身看著自己移動,幾乎感知不到延遲。

他關掉視訊,檢視著撿貨機。他可以從上面爬過去,但就算他不把它弄翻,靴子踩上去造成的損壞也夠他受的。他靠在一臺前面,掂量其彈性,然後用腳抵住地面試著把它推開。它很重,而且它的輪子和他的靴子在拋光地板上的抓力看來差不多相等。他成功移動了幾寸,費勁得氣喘吁吁,他直起身退後一步,它立刻滑回原位和同伴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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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注意力轉移到貨架上。它們高約七尺,用粗壯的金屬製成,用螺栓牢牢固定在地上。他可以爬上去,然後跳進隔壁排。工具托盤會被拉下,但一旦失去接近訊號它就會自行返回車間——假定他能讓那些撿貨機讓開。

他在底層貨架上試了試重量,然後開始往上爬。他的腳把另外幾個盒子踢到地上;好吧,反正再多幾個也不怕多。在頂部他不得不掙扎著找地方下手,不過最終他把自己弄到了貨架單元頂上,躺在那裡喘息未定。

他爬起來蹲著(站著感覺太危險)四處張望。頭燈掃過倉庫,照亮了一排排貨架和在其間遠近穿行的撿貨機頂部。他的呼吸在寒冷裡凝結成霧氣在頭燈光束裡打著漩渦。一段距離外,一條巨大的L型亮光區標誌著他本該採取的路線。他探身下去用手摸索著,直到在貨架的另一側找到最近的垂直立柱,抓住它手腳並用往下爬,試著不再弄亂更多的貨物。

甚至還沒踩到地板,就聽到從他剛剛逃棄的那排通道里傳來尖聲嗚咽。撿貨機們正在加速開動。他開始朝燈光跑去,緊貼在撿貨機之前穿過一個交叉口。他差不多已經跑到了下一個交叉口,然後另外兩臺出現在他前面,又有兩臺在他後面,又一次把他包圍住。

他滑到地上坐了一會喘息著,但地板寒徹入骨讓他又站了起來。他檢查面前的撿貨機找到它們的識別標籤。

“美里,關閉撿貨機4109號和3779號。”

“撿貨機4109和撿貨機3779上有當前活動的安全覆蓋。命令‘關閉’目前無效。”

“為什麼會有安全覆蓋?”

“我不確定我理解你的意思。請重新表述問題。”

他想到了什麼。“美里,是不是有入侵者警報?”

“入侵者警報通知需要800點。你想讓我請求斯特凡給你授權通知嗎?”

“不。我在哪裡,美里?”

“你的信標顯示你在D-E11區。”

“美里,在D-E11區還有什麼?”

“有一個未識別生命體,撿貨機4109號,撿貨機……”

“停下。照明D-E11區並顯示。”

他在眼鏡裡又看到了自己和撿貨機們。

“現在顯示未識別生命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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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紅色輪廓出現在他的眼鏡裡,圍繞著他自己的身影。

***

“你知道你都幹了什麼嗎?”斯特凡的聲音低沉、緩慢、字斟句酌,好像是在強忍著不喊出來。

“我猜得到。”

一旦斯特凡覆蓋了入侵者警報,撿貨機們就轉身一個接一個加速離開了。喬走回辦公室,在斯特凡走進來時還在冷得哆嗦。他比喬矮胖,但他不停地移動著,繃緊的能量嘶嘶作響。

顯然,除非與授權員工的信標位置重合,運維會把倉庫裡的溫血身體解釋為入侵者。給喬這麼低點數的人授權會導致官僚上的繁文縟節,所以斯特凡只是沿著預先安排的路線,在保安系統上做了臨時覆蓋——這個細節他並未費心向喬解釋。

一旦喬偏離了路線,運維就動員了最近的撿貨機去包圍他。這是在保安抵達前看押住他的簡單有效方法;那裡有那麼多臺撿貨機,就算他翻了過去或著繞開,它也可以不斷把更多臺甩在他面前,把他拖慢到龜速。

斯特凡用勉強控制住的同樣口氣問,“那麼你為什麼要離開亮燈的路線?”

“因為你沒叫我不要。”

“這麼明顯的事情為什麼他媽的還要我告訴你?”

喬沒有回答。

“那給我一個好理由不扣光你的點數讓你滾。”

這至少會把他的評級降到4.6,如果不是更低的話。喬嚥了口水開始說話。

“你對入侵者警報做出反應需要多久?”

斯特凡張開嘴,又閉上,他的面部肌肉抽動著。

“我的意思是,從響警報到你迴應之間肯定有15分鐘,這可是很長一段時間。”斯特凡保持著沉默。“但是沒理由任何人會去查這個,對吧?我的意思是,我是想不出一個來,你呢?”

“不,”斯特凡終於緩緩地說,“我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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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與社會研究所在勞務與未來方面發表了一系列工作檔案,包括智慧系統公平勞務實踐,和工作場所監控。該研究所的智慧與自治行動審視了應該如何看待自主性原智慧系統,以及它們如何改變例如控制和責任的概念等社會規範。

2014年皮尤研究所的一份研究《人工智慧、機器人和未來的工作》向1896名專家提出問題,“到2025年,聯網的、自動化的人工智慧應用和機器人裝置會取代比它們所創造出的更多工作崗位嗎?”專家們幾乎均分地回答了“是”和“否”。

2013年牛津大學Carl Benedikt Frey和Michael Osborne的研究《就業前景:工作被計算機化有多容易?》對702種職業被自動化取代的可能性進行了排名。最不容易的是休閒治療師;最容易的是電話營銷。作者們總結道,總體上美國47%的工作有風險。

英國一家“創新慈善”組織Nesta的研究《大功告成:機器人經濟願景》包括了來自不同學科思想家的關於自動化可能如何影響經濟和社會的一系列文章。

哦還有,機器貓的手真的是充咖啡渣做出來的。

覆蓋:一個關於未來工作的科幻故事

[王丟兜 via Quartz]

覆蓋:一個關於未來工作的科幻故事原文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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