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呂振羽到匡亞明:讓先生們在你仰望的星空閃爍

從呂振羽到匡亞明:讓先生們在你仰望的星空閃爍|長篇歷史隨筆《先生向北》之十二

公木:被“發配”到省圖書館的“大人物”

對於東北腹地吉林的文化建設來說,1961年好像是一個極不平凡的年頭。從歷史的角度看,張伯駒與潘素在這一年加盟東北的文化建設其實並不是一個孤立的案例。

就在1961年的年底,時任吉林大學校長匡亞明聽說了一個令他振動的訊息:著名詩人、學者,中國作家協會文學講習所所長公木先生因為1958年被劃為“右派”而被開除黨籍,“發配”到吉林省圖書館做了一名普通的館員,已經三年多了。想到學校中文系正處在建設的關鍵時期,匡亞明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公木,非同小可的人物。他1910年出生,原名張永年,又名張鬆甫、張鬆如,河北辛集人。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揹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1988年7月25日,時任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簽署命令:“經黨中央批准,中央軍委決定將《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定為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而這首原名為《八路軍進行曲》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詞作者就是公木。

那還是在1939年,時任延安抗大政治部宣傳科時事政策教育幹事的公木,與小他四歲的鄭律成住隔壁。後來成為著名作曲家的鄭律成當時是抗大政治部宣傳科的音樂指導。由於私下裡經常在一起談話聊天,他們成了很要好的朋友。鄭律成發現,公木在筆記本上寫了不少詩歌,而且寫得很有聲勢和味道,讀起來氣韻十足,就嘗試著給他的詩譜曲。在這一年春暖花開的時候,鄭律成提出了一個讓公木聽後十分興奮的想法:你作詞,我作曲,我們倆聯合起來搞個“八路軍大合唱”!

公木的詩情再一次被點燃了,他迅速寫出了《八路軍軍歌》《八路軍進行曲》《騎兵歌》《炮兵歌》。大概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公木把構思中的“八路軍大合唱”的所有歌詞全部完成。

可正當鄭律成一首首譜曲的時候,組織上調他去了魯藝的音樂系,但他繼續著這項令自己心潮澎湃的工作,直至當年10月,曲子全部譜就。很快,“八路軍大合唱”的全部歌曲被油印成冊,並迅速傳遍全軍,掀起了前後方高唱軍歌的高潮,其中,《八路軍進行曲》更是分外流行。

進入解放戰爭時期,《八路軍進行曲》更名為《人民解放軍進行曲》;1951年2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總參謀部頒發試行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內務條令(草案)》,將《人民解放軍進行曲》改名為《人民解放軍軍歌》;1953年5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重新頒佈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內務條令(草案)》,又將其改為《人民解放軍進行曲》;1965年更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並於1988年被確定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軍歌。

1958年畢業於吉林大學並留校任教的中文系教師劉中樹瞭解公木被打成“右派”後來到吉林省圖書館工作的詳細資訊。看著對人才如飢似渴的校長匡亞明,劉中樹把公木的情況做了詳陳。對公木文學素養早有耳聞的匡亞明,立即做出邀請公木到吉林大學中文系做代理主任的決定。

1961年年底,51歲的公木被安排住進了吉林大學號稱“十八家”的宿舍樓的二層,並在那裡開創了一個屬於他、也屬於一代吉大人的文學時代。

還是在1961年,眼看著招募的大家、名家越來越多了,一所大學的底氣越來越強,本應感到欣慰的匡亞明卻要面對一位得力干將被調走去開創另一番事業的不捨。這個人就是時任吉林大學副校長的佟冬。正是他,多年來輔佐匡亞明,把他們能夠想到的人才“搶”了個夠,讓這所北國的大學“吃”了個飽。

2011年,由吉林省社會科學界聯合會編著的《吉林省社會科學學術名家傳略》中對佟冬有這樣一段描述:“在他任東北人民大學主管人事和幹部的副校長期間,積極協助匡亞明校長招賢納士,不拘一格,唯才是舉。著名古文字學家於省吾、歷史學家金景芳、經濟學家關夢覺、法學家馬起、哲學家劉丹巖、文字學家蔣善國、古漢語學家霍玉厚、文學家張鬆如(公木)等,一時間群賢畢至……”

開啟近代東北高等教育的“歷史地圖”,追尋白山鬆水間的人文氣脈,你也許才會知道,他們開創的事業有多麼的重要和可貴。

東北近代高等教育的“歷史地圖”

清光緒三十四年八月初一(1908年8月27日),晚清政府頒佈了中國歷史上第一部憲法性檔案《欽定憲法大綱》。而就在這一年,遠在千里之外的吉林,在蜿蜒曲折的松花江邊,鑼鼓喧天,人們在慶賀一所學校的落成。

1906年12月30日,清廷在吉林省城吉林市設立了吉林法政館,百名左右學員開始了他們中外法律、中外歷史、古今輿地、通商約章、教育等課程的學習。1907年,吉林法政館又改為吉林法政學堂。1908年,正式更改為吉林法政專門學校,成為吉林省內第一所高等專科學校。千百年來,廣袤而肥沃的黑土地上終於有了自己的高等學府。

然而僅僅過了三年多的時間,大清亡覆,民國肇始,吉林法政專門學校停辦。在各方努力下,1916年,學校才正式恢復,並於1922年遷至省城的財神廟衚衕。

1927年,時任省立女子中學校長的祝瀛洲上書省府,提出建立大學的建議。1929年,時任吉林省政府主席的張作相吸納了這一意見,安排專人,撥出專款,在吉林市城外一個叫做“八百壟”的地方建立全省最早的一所綜合性大學——吉林大學,並親任校長。1929年8月2日,學校正式成立了。

吉林有了自己的綜合性大學的訊息被環繞的松花江水流淌著,歡快地帶到白山鬆水的每一個角落。吉林從此在教育文化的發展規模上與關內省份並駕齊驅,這也是吉林省獨立發展高等教育的歷史源頭。

按照計劃,吉林大學“設文學、理學、法學、工學四院和法律專門部,招收文理預科兩班,法律、教育、土木各1班,共有學生329人,教職員55人……”(鮑盛華主編《吉林文化簡史》,2017年,北京:人民出版社,第322頁)

令人扼腕痛惜的是,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軍陸續侵佔東北三省,剛剛起步的吉林大學被迫停辦。

1932年3月,日本人在中國的東北扶植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建立偽滿洲國,其“首都”設於新京,即今天的吉林省長春市,除旅順和大連以外的東三省全境,以及蒙東和河北省的承德市、秦皇島市,成為偽滿洲國的“領土”。

1932年5月,偽滿國務院頒佈命令,要求各學校課程應教授“四書”等書籍,以此尊重禮教,凡是包含黨義內容的教科書全部予以廢除。5年之後的1937年,確定新的學制,其中高等教育的大學為3到4年。還是在1937年,偽滿洲國組建“建國大學創設委員會”,欲建立一所綜合性大學,東條英機、星野直樹、張景惠、羅振玉等皆為委員會委員,這所學校也成為日後偽滿洲國境內最受官方看重的大學。仍然是在1937年,由吉林國立醫院附屬學校改造而成的“新京醫學院”開始招收學生,1938年更名為“新京醫科大學”。1939年1月,“國立新京工業大學”以及前身為1934年設立的“偽滿司法部法學校”的“國立新京法政大學”同時開始授課。

而在此時,1923年由奉系軍閥張作霖創辦、張學良曾任校長的東北大學也早已經從瀋陽被迫遷出,在北平、開封、西安、四川等地“流浪”。

東北的高等教育迎來了最黑暗的時代,殖民文化侵蝕著這片聖潔的黑土地。

黑暗一直延續到1945年。日本戰敗後,東北有一小段國民黨政府統治的時期。1946年,國民黨找到著名學者方永蒸,讓他出任在原偽滿時期吉林師道大學基礎上成立的國立長白師範學院,院址坐落在今天的吉林省永吉縣。方永蒸1893年出生於遼寧鐵嶺,1930年底出國留學,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教育。回國後曾出任北平師範大學及西北師範學院教授兼附屬中學校長。然而,方永蒸出任國立長白師範學院院長不久,國民黨即開始在東北節節敗退。很快,方永蒸帶領部分師生南遷至海南島,後又遷往臺灣。

就在國立長白師範學院成立的同一年,國民黨將長春偽滿時期留下的“建國大學”“新京工業大學”“新京醫科大學”“法政大學”等學校合併建立起一所綜合性大學,定名為長春大學。由於原來諸偽滿時期大學的規模就已經不小,新成立的長春大學校區更為廣闊,規模極其巨集大,與國內一些著名大學相比,毫不遜色。

1948年,吉林解放後,長白師範學院與長春大學也迎來了新的生命,它們被歸入東北師範大學的前身——中共東北大學。

從瀋陽來到長春的東北人民大學

1945年,奴役了東北人民14年的日本侵略者終於被趕出了中國,偽滿洲國隨之瞬間傾覆。就在日本戰敗的第二年,中共中央認為,為了迅速培養一批黨的幹部,在東北解放區首府哈爾濱建立一所大學十分必要。當年9月24日,這一命令正式被簽署,學校定名為東北行政學院。僅僅過了十天,在1946年的10月5日,學校正式成立了,由東北行政委員會直接領導,院長由時任東北行政委員會主席林楓兼任。

出生於1906年的林楓原本就是黑龍江人,抗戰勝利前任晉綏軍區政委。由於熟悉東北的情況,抗戰勝利後,中央安排他自1945年9月起任中共中央東北局委員。1946年1月至7月任中共吉遼省委書記、吉遼軍區政委。1946年4月至5月任中共長春市委書記、長春警備司令部政委,8月起任東北各省市聯合辦事處(10月改稱東北行政委員會)主席。

1948年5月,又是一年春草綠。為充實辦學力量,擴大辦學規模,東北行政委員會將此前接收的私立哈爾濱大學改為公立後,併入東北行政學院,改稱東北科學院,並於當年7月6日舉行了開學典禮,院長仍由林楓兼任。學校分設理工系、農林系、教育系、行政系和公安系。

就在東北科學院開學後不到兩個月,1948年9月12日,歷時52天的中國近代史解放戰爭的“三大戰役”之一遼瀋戰役打響。隨著同年11月2日戰役結束,東北全境得到解放。

就在戰役結束的當月,東北科學院奉命遷往瀋陽,又改回東北行政學院。也就是說,“東北科學院”這個牌子只存在了六個月。改回原名的學院仍由林楓兼任院長,分設行政、教育、司法3個系,還有一個師範部。經過緊張的籌措,1948年12月,新的東北行政學院在瀋陽開學了。

1949年8月,中共中央東北局和東北行政委員會頒佈《關於整頓高等教育的決定》,正式將東北行政學院定位為“培養與訓練行政幹部的高等行政學校”。1950年3月,東北行政學院再一次更名,確定為東北人民大學。任命原來的副院長王一夫為校長。學校先後設立行政、教育、司法、財政、銀行、會計、工廠管理7個系,以及俄文、會計兩個專修科和工農幹部文化補習班、地方幹部訓練班、合作幹部訓練班和第一期研究班。

此時的林楓已經當選了東北人民政府副主席,任職從1948年一直到1953年。1954年4月,他又被任命為中共中央副祕書長。

1910年出生於遼寧省遼陽縣的王一夫對教育並不陌生。1929年,19歲的他雖然還是北平師範大學的一個學生,但已經參與了創辦平民夜校工作,從事一些宣傳事宜。23歲時,他曾擔任抗日同盟軍第十六軍下一個師的政治部主任。抗戰勝利後,黨組織派他到東北任中共哈爾濱市委副書記。

就在定名為東北人民大學後的第三個月,朝鮮戰爭爆發了。為安全起見,東北人民政府於9月4日下達疏散命令,王一夫開始組織學校由瀋陽遷往長春。僅僅用了12天的時間,所有學生全部搬遷完成。

在長春,王一夫帶領著師生們來到有關部門為他們安排的,位於今天解放大路北側的“滿洲炭礦株式會社”大樓以及附近的幾處樓舍,並立即復課。

“滿洲炭礦株式會社”大樓的榮耀

日本投降了,一個嶄新的東北站在國人的面前。蔣介石當然知道東北在中國的軍事和經濟地位。這塊土地肥沃的平原曾經承載著無數闖關東人美好生活的夢想,成就了一代梟雄張作霖的鐵蹄和雄心,甚至讓日本人垂涎三尺,並最終以侵略者的角色把這裡作為他們走向統馭世界之路的根據地,也讓那個希望重整祖宗基業的末代皇帝又延續了十幾年帝國幻夢。

蔣介石緊張地部署著。

1945年10月剛過,一支由國民政府外交部東北外交特派員公署相關工作人員組成的先遣團隊,乘飛機從重慶起飛,在北京逗留一夜後,於10月9日抵達長春。為首的人名叫胡世傑,是東北外交特派員公署的主任祕書。他來長春的目的只有一個,為蔣經國、熊式輝到長春與蘇軍駐東北全權代表馬林諾夫斯基交涉東北交接事宜打前戰。10月10日,國民黨東北行營機關正式決定到“滿洲炭礦株式會社”大樓內辦公。從這一天起,一直到轉過年,即1946年的春天,國民黨東北行營機關一直沒有離開此樓。

來到長春的蔣經國住在離這座樓並不太遠的今康平街與新華路交匯處的一座院落,被人稱為“琉璃瓦”居所,大概就在今天長春市御花園的北面不遠。此時蔣經國的任職是“東北行營外交特派員”。

彼時邁步走進“滿洲炭礦株式會社”大樓辦公的蔣經國不知做何感想。大樓地上四層,地下一層,區域性五層,長120餘米,高近25米,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內設一部電梯。整棟樓造型簡潔,開窗較小。這座佔地近1.5萬平方米的建築,1938年6月29日動工,1939年12月22日竣工,工程造價180萬元偽幣。大樓建成後,試圖對東北煤炭業實施控制的“滿洲炭礦株式會社”正式入駐,開始了新一輪對中國東北地下資源的攫取。

不久,蔣經國就離開了長春,帶著他對時局的憂慮,對東北的擔心,或許也有對未來的惆悵。

四年之後,王一夫帶著東北人民大學的一群師生來到了解放後的長春。1950年9月中旬,“滿洲炭礦株式會社”大樓正式成為東北行政學院的新校址,從此,象牙塔裡的書香氣息一直延續到今天,這成為這座大樓的新生,也是榮耀。

與校領導班子商議後,王一夫把這座大樓作為學校的綜合大樓使用,校部機關、總務後勤辦公室在裡面辦公,中文、歷史、俄文、圖書館等專業系也在裡面工作。後來,隨著學校規模的不斷擴大,學校文科樓和理化樓的建成,“滿洲炭礦株式會社”大樓逐漸演變為以圖書館為主的專用大樓。

西側為學校主樓——理化樓,北面則是花香四溢的牡丹園。如今,已經被列為“長春市文物保護單位”、劃歸吉林大學附屬高中的這座大樓,仍然與馬路對面的交通大廈相望,屹立在長春解放大路的旁邊,仍然伴著朗朗書聲,看著一代又一代人成長。

呂振羽:史學大咖的治校之策

來到長春的王一夫知道,按照中共中央的設想,東北人民大學給共產黨培養幹部的任務十分艱鉅,特別是對於一個剛剛成立的國家來說,各方面、各領域的知識分子,都是急需的人才。為此,王一夫緊張地籌備著。1951年3月,隨著各方面師資力量的逐漸到位,學校增設貿易系、合作系、經濟系。同時,把財政系與銀行系合併為財政信貸系,會計系改為會計統計系,俄文專修科改為俄文系。

1951年8月29日,一個校領導調換的訊息振動著全校師生,校長王一夫調任中央內務部副部長。一位史學大咖繼任校長。

這位史學大咖帶著對這所學校的濃濃的愛,開始了他四年的履職!

即便是在29年之後的1980年7月17日他去世的那一刻,他仍然念念不忘這所投入了他全部心血的大學。他逝世後不久,他的夫人江明及其子女就按照他生前的遺願,在這所大學捐款設立獎學金,並把個人多年購買和收藏的2.5萬冊珍貴圖書,連同在北京的一套四合院住宅,全部無償捐贈給了學校。

他就是1900年出生於湖南武岡一戶農家的呂振羽,學校裡的學生都知道,他設立的獎學金叫“呂振羽獎學金”。

1926年夏畢業於湖南大學電機工程專業的呂振羽,揮灑著青春的熱情,參加了北伐戰爭。後赴日本留學。回國後,在北平《村治》月刊任編輯。在此期間,他開始系統瞭解和學習馬克思主義,深度研究經濟學和哲學,努力結合中國的實際,探索中外各國政治經濟發展的規律和特點。不久,他就到民國大學任教,後又在朝陽大學、中國大學、復旦大學講教授歷史,上世紀30年代初被評為教授。

在中國大學任教授期間,他主講中國經濟史、農業經濟學、計劃經濟、中國社會史、社會科學概論、中國政治思想史,被人們稱為“紅色教授”。(邴正主編:《吉林省社會科學學術名家傳略》,2011年,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第169頁)

1934年6月到1937年6月,呂振羽的學術研究進入“井噴”期。系統地論證殷以前為中國史的原始公社制階段、提出殷代是奴隸制階段、西周是初期封建制階段的論斷、論定鴉片戰爭以後的中國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提出殷代奴隸制社會的生產工具是青銅器、確認中國社會資本主義萌芽於明末和鴉片戰爭之前……隨著一個又一個開疆破土性質的史學論斷的推出,他還相繼出版了《史前期中國社會研究》《殷周時代的中國社會》《中國政治思想史》等專著。他的這些觀點,很快被當時的新史學陣營所接受。呂振羽一時名聲大振。

後來,呂振羽又寫成《中國民族簡史》及《簡明中國通史》等專著。1949年,歷史學家齊思和在載於《燕京社會科學》第2卷第2期的《近百年來中國史學的發展》一文中說:“對於中國社會史研究最努力的是呂振羽先生。呂氏自民國二十年來到現在共著成了關於中國社會史六七種著作。他用了唯物辯證法,將中國社會史分期來研究。”

1937年秋,前一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呂振羽赴湖南,負責當地文化界抗敵後援會、中蘇文化協會湖南分會工作。在此期間,呂振羽籌建了塘田戰時講學院,並主持講學院的工作,還親自走上講臺,給學員們講授《中國民族解放運動史》。1939年他又奉黨中央的召喚赴重慶,在周恩來的領導下,從事抗日統一戰線、理論宣傳及歷史研究工作。皖南事變爆發後,他到位於新四軍根據地的華中局黨校,給黨校學員講授《中國革命史》《中國社會史》以及《中國哲學史》等課程。1942年,他來到延安,先後給劉少奇任政治和學習祕書,併入職中央馬列主義研究院。1945年抗戰勝利赴東北工作。新中國建立後,曾任大連大學校長兼黨委書記、旅大地區黨委大學部黨委書記、東北人民政府文化教育委員會副主任。

來到東北人民大學任校長兼黨委書記的呂振羽發現,學校正處在關鍵的結點上:革命年代,學校的職責是給戰場輸送革命幹部,帶有一定的培訓性質,而如今,新中國已經建立,國家進入各方面、各領域的新的建設時期,學校應該向正規化大學轉變。可是,顯然,學校的各方面基礎還十分薄弱。

8月底9月初是長春從暑熱走向秋涼的時候,由於地處北國,夏天長春沒有南方熱得那麼猛烈,但動一動,一樣揮汗如雨。如今,秋涼已至,讓人感受到了全身心的舒適。然而,呂振羽卻在不間地忙碌中汗水直流,他迅速地確定了五件大事。

辦好一所大學要有正確的理念,這個理念慢慢會成為大學堅守的靈魂。呂振羽告訴他的助手們,“提高教育質量的中心環節在於提高師資水平”,並且多次強調“理論與實際一致”是我們“教育的基本方針”。他提醒全校的教師,“高等學校的教師要樹立為新民主主義教育事業而奮鬥的人生觀”,在教學工作的方法上要“發揮分工合作的集體主義作用”。他倡導“知識是無窮無盡的,要補足我們知識有限的缺點,就只有走群眾路線”,他提倡集體主義,但不否認個人的作用,他說:“科學知識必須通過具體個人去研究和掌握,所以在集體主義的基礎上,個人的鑽研仍是起決定作用的一面”。(劉中樹:《我所知道的呂振羽、匡亞明和公木》)這就給學校未來的發展奠定了理論和實踐方面的思想基礎。為體現這一辦學理念,在呂振羽的帶領下,學校選拔了一批青年教師送到有關院校深造,攻讀研究生,以此提高教育隊伍的學術水平。

第二件大事是給大學的發展制定一個“綱領”。此時的東北人民大學還只限於培養財經政法等方面的專門人才,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怎樣適應大規模開展的國家經濟建設需要?學校的性質、任務、培養目標都是什麼?學校的機構設定、各部門的職責分工如何明確?這些在今天看來都是必備的要件,在當時卻是一張白紙。為此,呂振羽親自主持,制定《東北人民大學章程》。在他來到學校工作只一個多月,1951年10月15日,經校務委員會通過,《東北人民大學章程》由呂振羽簽署釋出實施。

第三件大事則是成立馬列主義夜大,系統提高全校幹部隊伍的理論水平,呂振羽親任夜大校長,親自登臺講課。

第四件大事是實施科學有效的教育管理。呂振羽提出在“民主集中基礎上的大家辦學”。黨委集中領導必須堅持,各職能部門作用必須充分發揮,教師和學生代表必須參與進來管理。他創新推出責任制分級管理:即把責任制分成“個人專責制”、“逐級責任制”和“相互保證的聯絡責任制”。“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全校各部門緊緊圍繞著教學工作,各負其責,工作井然有序,出現了一片新氣象。”(劉中樹:《我所知道的呂振羽、匡亞明和公木》)

第五件大事是解決培養什麼樣的人的問題。在新中國教育史上率先提出“知、德、健、美齊備”全面發展人才觀,是呂振羽對於東北人民大學,甚至國內其他大學的一個巨大貢獻。“知”是指具備高水平的文化,掌握豐富的科學知識;“德”是說正確的人生觀;“健”是要有強健的體魄;“美”則是生活和工作的審美情調。

1952年,一個提升大學質量和品質的機會撲面而來,這讓呂振羽激動和興奮。這一年,在全中國範圍內實施高等教育的院系大調整。按照統一部署,東北人民大學要建成一所以培養科學研究人才及中、高等學校師資為目標的文理兼備的綜合大學。這一目標與此前呂振羽所思考和確定的方向是一致的。52歲的呂振羽迸發出生命中極大的熱情,全情投入到這項工作當中。這熱情是對一所大學的嚮往,是對一個國家的希望。

專業調整了,學校新設數、理、化三個系,文科則調整為中文、歷史、經濟、法律、俄文五個系;課程重設了,教學計劃重新制定;教學裝置增加了,一大批圖書和新儀器購置入校;規模擴大了,1954年,本科生由1952年的930人增加到2386人,教職工由100多人增加到372人。正是從這個時候起,東北人民大學成為東北地區最有影響的文理學科兼備的新型綜合大學。

先生開始閃耀東北

更令人額手相慶的是,在呂振羽大量深入細緻的工作下,在中央高教部的大力支援下,全國院系調整過程中,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燕京大學、北京師大、輔仁大學等高校一批學術界的璀璨明星來到了這個建校只有幾年的東北高等學府,為這片黑土地奉獻他們的學術人生。

公元1952年10月,這是應該被所有東北人銘記的時刻,更是應該被後來的吉林大學人銘記的時刻。

王湘浩的數學夢

且看,中國計算機的開拓者之一、中國人工智慧的奠基人,時年37歲的王湘浩來了!

受到早年畢業於天津北洋大學的叔父的影響,王湘浩在1931年考入北洋工學院附屬高中。由於高中需要學機構製圖,喜歡數學的王湘浩有點應付不來。於是,他在1933年高中畢業時放棄了直接從附屬高中升入北洋工學院本科的機會,考取了北京大學算學系。

這一下,王湘浩如魚得水,其學習成績更是牛氣沖天。在北京大學讀書其間,得到了每年240元的最高獎學金,讓師生們讚歎不已。1937年日本侵戰北京,王湘浩隨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組成的臨時大學南下,並於1938年春來到雲南昆明,在改名為西南聯合大學的學校內任助教。不久,他又考取研究生,研讀拓撲學,並於1941年畢業,成為西南聯大講師。抗戰勝利後,1946年夏天,王湘浩遠赴重洋,來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深造,相繼取得該校的碩士、博士學位。

1949年6月,王湘浩學成歸國,當年8月被北京大學聘為副教授,並於1950年晉升為教授。1952年,他服從全國院系調整安排,在金秋十月,看著沿途的大豆高梁,來到東北的腹地——長春。

呂振羽二話不說,立即對王湘浩委以重任,安排他負責建立完整的數學系,並擔任該系主任。王湘浩把多年積累的學問與思考全部用到了數學系的建立上,他富有遠見地為數學系規劃了微分方程、計算數學、電腦科學三個重要的方向,並在教學與人才建設上下大功夫,扶植青年教師快速成長,使該校數學系在全國高校的地位日漸提高。

正是王湘浩的努力,1976年,學校正式成立計算機系,這也成為國內最早的幾個計算機系之一,王湘浩任系主任。僅僅十年左右時間,王湘浩就帶領廣大師生把計算機系的軟體專業建成國內第一批被批准的有博士學位授予權、有博士後科研流動站的專業。

相容幷蓄、博大包容、人盡其才是王湘浩建立數學系和計算機系時的重要的成功因素,沒有任何私心的他把學校的這兩個學科的建設發揮到了極致。1976年,王湘浩也成為了學校的副校長。

餘瑞璜的報國情

且看,著名物理學家、國際一流的結晶學家、中國金屬物理的奠基人,時年46歲的餘瑞璜來了!

清光緒三十二年三月初十,公元1906年4月3日,餘瑞璜在江西省宜黃縣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出生。不幸的是,父親在不久病逝。母親擔起了家庭生活的一切。四五歲時,讀書斷字的母親教他背誦古詩詞,以致長大成人之後的餘瑞璜除了自己從事的專業以外,格外喜歡唐詩宋詞,會常常高聲唱頌岳飛《滿江紅》等詞牌。

1925年,餘瑞璜考入國立東南大學物理系。1930年被清華大學聘為物理系助教,並從這一年的年初開始,在吳有訓的指導下,開始了X射線物理學的研究。兩年之後,他的第一篇科學論文《關於氬的X光的吸收和散射簡報》發表,其成果後來被國際著名專家A.H.康普頓(Compton)在《X光的理論與實驗》一書中引用,其結論是:X光的散射係數不同於經典散射係數。

1934年,想在物理學領域繼續深挖的餘瑞璜考取公費英國留學。由於時值日本佔領了中國東北,餘瑞璜改學X光晶體學,期待自己的研究能夠為國家的獨立做一點貢獻。在英國曼徹斯特大學,他有幸得到了諾貝爾獎獲得者、X光結構分析的創始人W.L.布喇格(Bragg)的指導。

1938年9月,餘瑞璜放棄了到英國皇家研究所工作的機會,響應國內的招喚,帶著家眷回到正受到戰亂困擾的祖國。正是在回國的漫長的航海旅途中,他一生中對科學做出的最重要的貢獻之一的“X光結構分析新綜合法的思想原型”,完成了科學構思。

到達昆明的西南聯合大學,已經是1939年1月。在夫人李寶環為周邊婦女接生賺得一些收入補貼家用的艱難困境中,餘瑞璜開始了建立清華大學金屬研究所的工作。本來,他在英國等地購買了一些實驗儀器,可是,當時紛亂的國內環境使這些儀器在運輸過程中全部損失了。現在,只有餘瑞璜一個人,其他都是零。在什麼地方做研究?城內幾乎天天都有日軍飛機的轟炸,餘瑞璜找到昆明郊區一個叫做大普吉屯的地方,在那裡,有一間閒置的小平房;沒有高壓變壓器,他託關係找人借了一臺;沒有石英管和真空抽氣機,他自己動手一點一點地做……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餘瑞璜在戰火紛飛的環境下,建起了X光實驗室,做成了中國第一個連續抽空X光管。半年後,他晉升為教授。

不久,餘瑞璜的《從X光衍射相對強度測定絕對強度》文章在《自然》上發表,國際學術界為之振動。後來人們普遍認為,餘瑞璜的這篇文章開闢了強度統計學的整個科學領域。再後來,由於貢獻卓越,他的名字被載入紀念“X光衍射五十年”的物理學史冊,他也是唯一被載入該史冊的中國人。

1948年8月,他赴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講學,並在美國著名化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加州理工學院教授L.鮑林(Pauling)的實驗室開始了一段短暫的研究工作。

新中國成立前夕,餘瑞璜回到中國。後來在北京天安門廣場參加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新中國成立後,在清華大學任教。

1952年,當餘瑞璜聽說國家要在東北建立一所新的綜合性大學,並希望他能去該校建立物理系時,他欣然前往。從此,清華園成為他人生的記憶。

初創一個系,教學、科研所必備的資料是至關重要的,而此時的學校在這方面卻是“一窮二白”,什麼也沒有。為了收集這些資料,餘瑞璜四處奔走,收集了大量物理學方面的自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以來的比較系統的學術刊物。怕大家把握不好,他還親自跟著採購小組處出,購買了大量建設相關實驗室需要的基本裝置和一批精密儀器。教學怎麼搞才會少走彎路?他不但親自上課,還一個接一個地聽教師試講,推動青年教師有步驟、有計劃外出參加進修。此時的國家,由於發展冶金工業的需要,應該培養自己的從事冶金和金屬科學基礎研究的專門人才,為此,在國家的支援下,餘瑞璜又親自參加建立我國第一個金屬物理專業。

1956年,餘瑞璜在國家“1956—1967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會議上,一口氣提出了三個科學專案的發展建議,受到國家的高度重視,這三個科學專案就是:發展半導體、電子學及鈦與其他輕金屬的合金。

令餘瑞璜感到慶幸的是,隨全國院系調整與他一起來到長春的還有中國高能物理的開拓者之一霍秉權、中國合金相圖研究工作的奠基人之一鄭建宣、中國核物理的開拓者之一朱光亞(“兩彈一星”元勳)、中國理論物理的發展者之一吳式樞等人,正是在這樣一批大師級人物的共同努力下,僅僅用了五年左右的時間,到1957年,學校的物理系已經在國內頗有聲望,開始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蔡鎦生的“禮物”

且看,物理化學家和教育家、中國催化動力學研究的奠基人之一、中國光化學研究的先驅者,時年50歲的蔡鎦生來了!

“鎦”字在中國漢字中的解釋是:一種鍍金方法,把溶解在水銀裡的金子塗在器物表面做裝飾,所鎦的金層經久不退。把這個字用在名字當中,是希望人生能夠有聲有色,不失光華。而這一位大師級人物的名字中所帶的“鎦”字卻與他終生追求的事業不謀而合。

1902年9月18日,蔡鎦生在福建泉州一個貧寒家庭出生。從小就喜愛化學的他18歲時就讀燕京大學化學系。1929年,他赴美國芝加哥大學化學系攻讀光化學與化學反應動力學。從此,一個起早貪黑的中國青年的身影引起了越來越多的人的注意。1932年,他以《“氰基紫外光聚合”和“氣體通過熔融石英的擴散速度”》為題,獲得了博士學位。回國後,蔡鎦生在燕京大學化學系任教。短短几年,他在中國當時的權威學術雜誌上發表了十幾篇研究論文,蔡鎦生的名字引起了國內外更多學者的關注。

1948年春,由於學問做得好,蔡鎦生應邀到美國華盛頓大學做訪問學者。1949年,美國聖路易醫科大學研究生院向他伸出橄欖枝,希望能夠聘請他擔任該校教授。而恰在此時,燕京大學校長陸志韋從祖國大陸發來的一封電報被送到蔡鎦生的手上,那是祖國在召喚他。這是重大的人生抉擇,蔡鎦生沒有猶豫,決定回國去,從而能夠培養中國自己的大學生。接到電報僅一週,蔡鎦生便啟程回國。燕京大學安排他做化學系主任。

1952年的一天,教育部的一位領導找到了蔡鎦生,告訴他全國高等院系要進行一次大調整,為了充實東北的科研力量,要在燕京大學抽調一名知名的教授,問他能不能去。蔡鎦生聽了,二話不說,欣然接受。

10月,是起行奔赴東北的日子,蔡鎦生與夫人一起,打點行囊,大包小裹,著實不少。可是行李中幾乎找不到幾件私人的物品,更沒有一件他正在使用的比較高階的家居用品,甚至他最喜愛的字畫也沒帶一張。行李中包裹的是他從美國帶回來的微量天平、油擴散泵、光接收器、玻璃儀器以及貴重的化學藥品,當然,還有一大批他認為十分重要的圖書資料。那是他們給一所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大學帶來的“禮物”。

來自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交通大學、浙江大學、復旦大學、金陵大學和東北師範大學的7名中青年教師和11名應屆大學畢業生,是出任學校化學系主任的蔡鎦生來到長春建立東北人民大學化學系的全部人才家當。基礎課是重點,他讓學術水平高和有豐富教學經驗的教師在基礎課方面進行示範性教學,從而形成教學的梯隊化。科研方向是引領,在他的指導和組織下,無機化學、有機化學、分析化學、高分子化學和物理化學等學科都很快形成了具有特色的科研方向。沒有實驗臺,蔡鎦生就帶著師生自己搭,沒有實驗儀器,就自己做。他大包小裹運來的國外的儀器裝置和化學藥品,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後來,該校化學系逐漸成為中國有名的催化動力學研究中心之一,從化學系還派生出理論化學研究所、分子生物學系和環境科學系等。由於他的卓越成就,1957年,蔡鎦生被推選為中國科學院化學部學部委員。

正是蔡鎦生的出現,讓學校的化學系迅速躋身於中國先進行列,並在國際上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在具有了一定的研究能力之後,蔡鎦生集中部署人力開始建立質譜分析技術、色譜分析技術和閃光光解技術等現代物理實驗方法。讓國人感到自豪的是,1964年,閃光光解裝置已經能用來研究微秒級的化學過程,填補了此類科學研究的國內空白。

唐敖慶的痴心

就在蔡鎦生來到東北人民大學擔任化學系主任的同時,另一個重量級人物也加盟進來,他的到來使學校的化學系的影響力持續得更加久遠。他就是中國理論化學奠基人、中國量子化學奠基人、被譽為“中國量子化學之父”的唐敖慶。1952年,他與蔡鎦生同時來到東北,那一年他才37歲。

1915年11月18日,唐敖慶降生在江蘇宜興。16歲那年,他考入無錫師範學校學習,原因是他家境貧寒,無錫師範學校是一所免去所有費用的學校。正是在無錫師範學校期間,他看到了《大公報》上報導的一則化學家、中國化學學科奠基人曾昭掄的故事:曾昭掄研究化學著了迷,天天想著、念著的都是化學,有一天,路人發現,曾昭掄對著一個電線杆子又說又笑,湊近一聽,原來他在與電線杆子談論自己的化學新發現。

取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化學博士學位的曾昭掄非是旁人,乃是曾國藩胞弟曾國潢的曾孫,為中國化學事業做出了舉世矚目的成就。1936年,唐敖慶參加大學招生考試,以極為突出的成績同時被三所著名的高校錄取。他選擇了北京大學化學系,因為他仰慕的曾昭掄在這裡任教。

可他在學校只過了一年穩定學習的時光,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了。唐敖慶隨校南遷昆明,在西南聯大繼續學習。當年,從湖南長沙起行到雲南昆明的徒步行進的隊伍中,就有唐敖慶的身影。那時候,他們自稱“湘黔滇旅行團”,由290名學生和11名教師組成,歷時68天的風餐露宿,行程1600多公里,實際步行1300公里左右。雖然一路走來異常艱苦,但唐敖慶卻感到了充實和慶幸,因為有他的老師曾昭掄同行。“據當時就讀於北大化學系,隨旅行團赴滇的學生唐敖慶回憶:‘每天早晨,當我們披著星光走了二三十里路時,天才放亮。這時遠遠就看見曾照掄教授已經坐在路邊的公里標記石碑上寫日記了。等我們趕上來後,他又和我們一起趕路。曾先生每天如此。看來,他至少比我們早起一兩個小時。’”(嶽南:《南渡北歸》,2015年,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第169頁)

大學畢業後,因為唐敖慶的學習成績一直遙遙領先,被北大留校任教。在此期間,他對量子力學以及微觀化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1946年,他被選中隨著名物理學家吳大猷、數學家華羅庚和化學家曾昭掄,遠赴美國考察原子能研究,以期將來在中國發展這門技術。同行的還有李政道和朱光亞。後來,唐敖慶被推薦攻讀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化學系博士。1950年,唐敖慶謝絕導師的挽留,學成回國,並先後擔任北京大學化學系副教授、教授。

1952年,聽到全國高校院系調整的訊息,唐敖慶主動找到相關領導,提出以自己的實際行動支援東北的高等教育事業。在長春,他與無機化學家關實之、有機化學家陶慰孫通力合作,輔助蔡鎦生建立了化學系,開創了未來的輝煌。無機化學、物理化學、物質結構、熱力學、動力學、統計力學等十幾門課程都由他主講,有時一週的課時達到16個小時,由於長時間用眼,這時的唐敖慶近視高達2000度。不帶講義,沒有講稿,學生們卻聽得如醉如痴,因為所有的內容都在他的大腦中,記憶裡。

1963年初夏的一個晚上,化學系青年教師孫家鍾和江元生等8個人接到唐敖慶的邀請,來到他所住的灰色小樓。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一個後來聞名國內的科學研究集體誕生了。這就是教育部委託唐敖慶在長春創辦的“物質結構討論班”。他們瞄準建立於四十年前但並無進展的“配位場理論”進行刻苦攻關,並最終成功,奠定了唐敖慶“中國量子化學之父”的學術地位。而那天晚上來到他家裡的8位青年才俊,也成為他為後人敬仰的“八大弟子”,其成就讓中國化學領域的天空華彩綻放,個個都是響噹噹的人物。鄢國森,曾任四川大學校長,鄧從豪,曾任山東大學校長,江元生,1991年成為中國科學院院士……有人專門統計過,在1963年的“唐門八大弟子”中,出了五個院士,兩個大學校長。

而唐敖慶本人,也在1956年3月任副校長,1978年任校長。

即便做了校長,成了學校甚至國內化學領域“定海神針”式的人物,唐敖慶仍如從前,衣著簡樸,常年一身中山裝或中式便裝。為人和善,沒有大學校長的架子,從不用專車。他曾給自己的科研合作者和學生寫了104封親筆信,總長達到600多頁,無論內容長短,字跡一律工工整整。

群星吐露芳華

與王湘浩、餘瑞璜、蔡鎦生、唐敖慶、吳式樞、朱光亞、霍秉權、鄭建宣等人同期來到長春的,還有日後成為中國著名數學家、教育家的江澤堅,中國數學方法論研究的倡導者、我國著名數學家徐利治,中國無機化學的奠基人之一關實之,中國生物化學的開拓者之一陶慰孫,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個文學流派“新潮派”小說代表之一、我國現代著名教育家和文學家楊振聲,等等。

在上個世紀,人人都說“學遍數、理、化,走遍全天下”,從數學、物理、化學三系入手,把國內頂尖級別的專家學者匯聚於此,可以看出一個國家對這個區域的厚望,也讓東北的學子們看到了“走遍全天下”的希望。羅繼祖後來在一篇名為《餘瑞璜教授佚事瑣記》的文章中說:“……餘與數、化兩系教授皆為教育部指派來增強東北高校力量之學者,所以數、理、化三系蔚然為吉大各系之冠。每逢校中開大會,我亦得列席,望之正如三山神人,不可企及。”東北人民大學一時間人才濟濟,無論學術水平還是教學能力,皆氣象萬千,學校的發展勢頭,如日中天。

“數、理、化”三系建立的當年,東北人民大學的文科也有了新的發展生機,在原有基礎上,調整為中文、歷史、法律、經濟和俄文五個系。1953年9月,學校首次正式招收研究生16人,其中物理、化學系各5人,學制3年;文科6人,學制2年。1955年5月,呂振羽、王湘浩、餘瑞璜、唐敖慶四位教授被評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注:學部委員即今天之院士),一年一校四個學部委員,令同行側目。

成績斐然的呂振羽受到了全校師生的衷心愛戴,受到了社會各界和上級領導機關的肯定。1955年,國家有關部門調他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中央民族事務委員會委員。

呂振羽的繼任者就是匡亞明。這位我國著名教育家如此評價他的前任:“我很崇敬呂振羽同志,他是真正新型的馬克思主義學者。真正的學者走進書齋就是學問家,走出書齋就是革命家,呂振羽同志就是這樣真正的學者,他的治學和革命實踐是緊緊相連的。”“我和呂振羽有兩個志同道合:一是辦學方針志同道合。我是他的後繼人,我到吉林大學時四十九歲。他對我說:‘搞好高校建設,重要在於團結知識分子,發揮知識分子作用,充分尊重知識分子。’二是我對於他的西周封建說很感興趣。這不只是因為呂振羽同志首創了這一學說觀點,還由於這一學識論斷對於我個人的孔子研究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劉中樹:《我所知道的呂振羽、匡亞明和公木》)

1958年8月11日,是匡亞明領導下的東北人民大學的一個重要日子,這一天,學校正式更名為吉林大學,郭沫若為學校題寫了校名。

這是又一個新的開始。

匡亞明的“心頭肉”

將東北人民大學改為吉林大學,其實全校的師生是有些意見的。

東北人民大學是跟隨著中國共產黨的軍隊在炮火聲中誕生的大學,血統純正。經過十幾年的發展壯大,東北人民大學已經顯露出不同尋常的氣度。可現在,中央卻決定把學校劃歸吉林省,實施屬地管理,同時更名為吉林大學。這多少讓人感到了某些失落。

但匡亞明不這麼看,他對師生們說,長春還有個朝陽區,就算把我們的學校劃歸到朝陽區,我們也要將吉林大學建設得像莫斯科大學那樣!

說這句話,再一次證明了一個教育家的理想和抱負。早在匡亞明剛剛接掌學校的時候,他就在全校的第一次大會上提出,我們要“辦一個像樣的大學”。1956年11月,他隨中國高等教育赴蘇訪問團到當時的蘇聯考察,莫斯科大學的校園建設、教學設施、師資力量以及其開放性、國際化震撼了匡亞明,趕超莫斯科大學成為他的一個夢想。為此,匡亞明不僅“三顧茅廬”把於省吾等大師級人物請來,還聘請蘇聯物理學專家莫羅佐夫任校長顧問,請化學專家費立波夫到吉大工作。(佟有才:《匡亞明建立研究型大學的思想探源》)

1959年9月6日,吉林省長春市天高雲淡,秋高氣爽。在吉林大學的一間禮堂裡,1959-1960學年開學典禮正在舉行。坐在主席臺上的匡亞明第一次系統地提出了學校要樹立一種什麼樣的校風問題。一位日後也成為了吉林大學校長的青年教師全程聽了匡亞明的論述,並在後來的回憶文章中這樣寫道:“當時我們聽了這個講話,既感到新鮮、明瞭,又受到鼓舞,明確了前進的方向和努力的目標。”這位青年教師名叫劉中樹,當年24歲。(劉中樹:《我所知道的呂振羽、匡亞明和公木》)

匡亞明提出的讓大家“感到新鮮,更受到鼓舞”的校風概括起來是“五種空氣”:高度的政治空氣、高度的學術空氣、高度的生產勞動空氣、高度的社會主義團結與文明空氣、高度的文娛體育空氣。坦率地講,在60年之後的今天,匡亞明所提出的努力方向仍然適用於中國當代大學的建設和發展。

“高度的學術空氣”是匡亞明治校生涯中可圈可點,被後人反覆崇敬的。就在匡亞明剛來吉林大學不久,著名歷史學家金景芳正在撰寫一篇對《周易》進行歷史和哲學分析的文章,名為《易論》。但由於文章提出《周易》中蘊含著辯證法和“西周封建說”,一些專家表示異議,認為不宜將文章發表。匡亞明知道了,立即表達自己的態度:學術研究就要百家爭鳴,文章完全可以發表。“要養成自由討論的學術空氣,強調擺事實、說道理,強調和風細雨,堅決反對粗暴和簡單化的做法”。(匡亞明:《匡亞明教育文選》)為了提升廣大師生的眼界,匡亞明遍攬名師來吉大講學。馮友蘭、朱光潛、鍾泰等學術大師均在這一時期來到長春,在東北乾脆清朗的空氣中播灑自己的學術精神和學術成果。

前文已經敘述,1956年26歲的高清海被破格晉升為副教授。有人告狀,認為這樣做不正確。匡亞明為此專門給教育部部長寫信說明情況,並堅持這一做法。為什麼如此?因為建設像樣的大學,教師隊伍是匡亞明的“心頭肉”。他深知,標誌一所大學水平的,是教授的數量和水平。“我們的大學就像一朵美麗的牡丹花。……當然直接開花的那個枝子是特別重要的,沒有那個枝子就沒有花。學校直接產生成果、培養人才的是教師隊伍,其他幾個隊伍都是圍繞教師隊伍的。沒有教師隊伍,這個學校就不要辦了。五個隊伍都重要,最重要的是開花的那個枝。”(匡亞明:《匡亞明教育文選》)

“要保證他們有六分之五的時間用於教學、科研和進修等工作”。1962年,吉林大學《關於重點培養提高教師工作的決定》出臺,先後分兩批共確定78位重點培養提高的骨幹教師,目標是在10年左右時間內,讓他們達到當時國內學術造詣較深厚的教授水平。在此過程中,儘量減輕他們參加社會活動和勞動方面過重的負擔,讓他們有六分之五的時間集中精力鑽研業務,快速成長。

幾乎與此同時,中文系的劉中樹和歷史系的朝鮮族女教師張貞淑兩位年輕的助教,出現在學校的很多重要會議上,參與學校方針大計的討論。他們是以文科青年教師的代表身份任校務委員會委員的。而這是匡亞明讓青年教師迅速成長的又一個舉措。

在匡亞明主政吉林大學的時代,還沒有哪個大學與科研機構深度合作。敏銳的匡亞明認為,既然是綜合大學,就要更加強調理論科學的研究,因而必須要和科學研究機關保持經常的密切的聯絡和合作。恰在此時,中國科學院在長春籌建分院,匡亞明立即找到中科院的有關負責人研究合作事宜。最終,吉林大學與中國科學院長春分院共同籌建了物理結構與特殊材料效能研究室、高分子研究室、化學動力學與催化劑研究室、半導體材料及其應用研究室、計算數學研究室、基本理論問題研究室等六個研究室。學校大量的數理化方面教師兼任研究室的研究人員,很多正副教授成為研究室的學術帶頭人。

令人感嘆的是,匡亞明在此過程中曾提出,用12年左右時間,建設100個左右實驗室,研究人員達到2000人。不知道,這一巨集偉的計劃如果真的成功,吉林大學又將在全國是個什麼樣的地位。

吉大人都知道,1956年至1960年,匡亞明帶領師生們建造了學校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棟大樓——理化樓,可有人也許不知道,那是參照莫斯科大學主樓建設的當時國內規模最大的理化樓;吉大人都知道,正是在匡亞明期間,吉林大學的地盤迅速擴張,周邊的體育館、服務樓、禮堂等用地,都被他超前的眼光收入囊中,可有人也許不知道,他帶領大學建設完成的後面有一大塊地方叫做牡丹園的美麗校園,是他專門邀請專家參照哥倫比亞大學校園設計的。

1960年10月22日,一個令所有吉大師生激動不已的訊息傳來:經中央書記處通過,正式公佈批准吉林大學為全國重點綜合大學!想一想,這所學校離1946年建校才不過15年,建設綜合大學的起步只有8年!想一想,當年一個接著一個的政治運動,1957年反右,1958年大躍進,1959年反右傾,然後開始全國性的大災荒,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正式被國家認可為全國一流的綜合大學,需要做多少紮紮實實的工作,何其不易!

呂振羽,匡亞明,他們在一所大學的歷史上所篆刻的光輝,將永不磨滅。(選自《先生向北》第四章:大學之道。未完待續)

從呂振羽到匡亞明:讓先生們在你仰望的星空閃爍原文請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