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對我說:等奴隸習慣了,就可以摘掉鐐銬了”

原標題:王洪一:主人對我說,等奴隸習慣了,就可以摘掉鐐銬了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王洪一】

“400!500!……700!”

“成交!”

這不是普通的拍賣現場,這些價位也不是某件物品的競價,而是難民!也就意味著,在21世紀的今天,我們依舊能夠看到上世紀罪惡的奴隸買賣。

上月中旬,CNN播出了一段視訊,揭露了21世紀人類最黑暗的一幕。那些抱著踏入歐洲天堂夢想的非洲偷渡客,在離歐洲咫尺之遙的地中海彼岸,成為奴隸主們的獵物。他們主要來自奈及利亞、甘比亞、塞內加爾、厄利垂亞、南蘇丹、索馬利亞、喀麥隆等國家,難民奴隸們被捆綁著關在籠子裡,遭受鞭打和侮辱,以600-800美元的價格被賣給利比亞部落民眾。據估計,已經被賣掉的黑人奴隸不會少於1.9萬人。

這段視訊在非洲引起軒然大波。毫無疑問,在人類文明高度發達、準備迎接人工智慧時代的今天,在北非一些地區竟然還存在依靠剝奪人身自由而攫取財富的奴隸貿易,而黑人奴隸的生命竟然比不上一部智慧手機。

這無疑勾起了許多非洲人歷史上的痛苦和恥辱記憶。著名的美國黑人歷史學家杜波依斯在聞名世界的《黑人》一書中曾經統計過,7-19世紀,阿拉伯人的販奴活動使非洲損失了4000萬人,而16-19世紀歐美國家的奴隸貿易使非洲損失了6000萬人。考慮到1960年非洲總人口才2.77億(聯合國公佈的估計資料),19世紀初非洲人口估計在1億左右。如此巨大的人口損失,被認為是隔斷了非洲的文化傳承,打斷了非洲正常的歷史走向,造成今天非洲貧困落後局面。

同時,被賣為奴且世代為奴的痛苦遭遇,其所遭受的非人待遇和精神歧視,是非洲以及全世界黑人後裔的集體傷痕。因此,在歐美當代社會文化中,黑奴(negro)甚至黑人(noir)兩個詞語都被認為是種族主義者對非洲裔人群的冒犯。

體現阿拉伯人販賣黑奴的畫作

罪惡的奴隸貿易違揹人性道德,阻礙社會生產力發展,進入現代社會後為世界各國所拋棄。1807年以來,英國首先廢除了奴隸貿易,隨後的歐美國家基本上都先後禁止奴隸貿易,在1885年的柏林會議和1890年的布魯塞爾國際會議上,又通過了反對奴隸貿易的總決議。

非洲裔已經贏得了歐洲和美國公民的平權地位,在奧巴馬能當選美國總統的今天,非洲裔的發源地仍然貧困落後,衝突不斷,很多人流離失所,走投無路。為了走出地獄,每天數以百計的偷渡客餓死在路上,淹死在地中海,但他們是以自由身份追逐美好生活,是以自由身份走向死亡。偷渡客被轉賣為奴,超出了所有非洲裔群體的心理承受底線。所以,當這段視訊出現在群世界的電視螢幕上,可以理解非洲裔群體的滔天怒火。

視訊播出的第二天,尼日總統就表示難以接受這一悲劇,並召回了駐利比亞大使;幾內亞總統孔戴嚴厲譴責販奴罪行;塞內加爾總統瓦塔拉要求將犯罪分子交由國際刑事法院審判;非盟委員會呼籲非洲各國對難民提供幫助。盧安達外長表示,難民遭受非人待遇,發生在利比亞的悲劇駭人聽聞,盧安達願意接收3萬難民。在11月29日召開的歐非首腦會議上,應查德、尼日、摩洛哥和剛果(布)等非洲國家的要求,會議臨時決定改變議題,重點討論難民奴隸問題。會議通過了三個相關決議,要求在最快時間內解救和撤離這些難民奴隸。

同時,國際社會同仇敵愾,非洲裔在法國和美國都舉行了抗議活動,聯合國祕書長古特雷斯呼籲國際社會制止這一惡行,法國外長表示將提交聯合國安理會商討這一問題。

北部非洲奴隸貿易的問題由來已久,在撒哈拉和薩赫勒人煙稀少的地區,一些部落仍然遵循古代阿拉伯人的文化傳承,擄掠和買賣奴隸現象司空見慣。尤其可怕的是,茅利塔尼亞直到今天也沒有正式廢除奴隸制度,該國曾經有20%的人口是奴隸,至今還有15萬人世代為奴。該國曾3次試圖頒佈廢奴法令,但都因為軍事政變或者其他原因擱置。

除此之外,非洲各國都廢除了奴隸制度,但利比亞、尼日、馬裡、蘇丹、查德、索馬利亞等國家的邊遠落後地區,仍然有阿拉伯部族擄掠或者綁架難民或者弱勢群體為奴。

筆者曾經在薩赫勒戰亂地區工作,親眼目睹阿拉伯遊牧家庭中帶著鐐銬捉蝨子的少年奴隸。家庭主人邊請筆者喝駱駝奶邊微笑說,“這個奴隸是最近才從達爾富爾買來的,等奴隸習慣了主人的仁慈,就可以摘掉鐐銬了”。

利比亞難民奴隸問題也已經存在了數年。在推翻卡扎菲的戰爭結束後,利比亞隨即發生內戰,伊斯蘭國、團結政府和哈弗塔爾將軍三方展開激烈戰鬥,各部落武裝紛紛割據自制。國家軍隊不復存在,出入利比亞邊境也易如反掌。北部地區的海岸巡邏隊蕩然無存,大批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偷渡客湧入利比亞,不惜代價偷渡到歐洲。

進入利比亞的偷渡客主要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人嚮往歐洲更加發達的經濟條件,被稱為經濟移民,主要來自喀麥隆、迦納、塞內加爾、厄利垂亞、衣索比亞等國家;一部分人渴望脫離戰火紛飛的家鄉,嚮往歐洲穩定的社會環境,被稱為政治難民,主要來自恐怖主義氾濫的奈及利亞、喀麥隆、馬裡、尼日,有的來自反恐戰爭前線的索馬利亞、肯亞索馬利亞州、衣索比亞的奧加登地區,還有一部分難民來自大湖地區和南蘇丹地區。

在利比亞的偷渡者

據德國援助機構2016年的調查報告顯示,大部分難民在繳納了500歐元左右的偷渡費用後,被蛇頭帶領到薩赫勒腹地,在尼日的阿加德茲集中轉運,然後到達阿爾及利亞和利比亞交接的德佈德布。

通常情況下,難民在偷渡路途中會遭受搶劫、勒索和強姦等不幸遭遇。在進入尼日北部地廣人稀的阿拉伯人和圖阿雷格混居地區後,他們經常會被司機或者蛇頭出賣給部落武裝。他們被禁錮在沙漠的村莊裡,數百人甚至上千人擁擠在一起,武裝分子要求他們給家裡打電話繳納1000美元左右的贖金,在拿不到贖金的情況下,他們會被賣身為奴。

2017年4月國際難民組織(OIM)釋出調查報告,公佈了塞內加爾、喀麥隆、甘比亞、迦納、奈及利亞等國難民被賣為奴隸的採訪內容,披露了從利比亞南部地區一直延伸到地中海的奴隸貿易路線。OIM還稱兩年以來已經協助解救了6500名被賣身的奴隸。

從2012年非盟反恐委員會發布了薩赫勒地區奴隸貿易的報告(筆者曾經分析過此報告),到2017年CNN公佈視訊證據,利比亞地區的奴隸貿易已經持續了6年。國際社會何以反應如此遲鈍,這是非洲人憤怒的重要原因。因此,在法國總理馬克龍訪問布吉納法索的時候,就在演講過程中遭到了群眾的質疑。

究其原因,是因為國際社會在反恐戰爭中已經顧不得人權問題了。2011年,美國和法國為首的西方聯軍在利比亞大打出手,推翻了卡扎菲政權,但導致恐怖分子趁虛而入,高峰時期,伊斯蘭國不僅佔據了東部重鎮班加西及周圍大片城鎮,還在沙漠腹地勾結部落武裝,建立了400多個訓練營。2014年,美國駐利比亞領事館遇襲,造成大使在內的多名外交人員死亡。

為了打擊恐怖分子,西方拼湊出了一個西部的聯合政府,並拉攏東部軍閥哈弗塔爾,經歷2年多時間才將恐怖分子從班加西驅逐。在數年的征戰中,西方國家根本不能顧及難民生死,法國和義大利海軍甚至還以攔截恐怖分子為名獲得利比亞近海航行權,對泛海而來的難民圍追堵截,造成大量死傷。

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則是存在於阿拉伯人和黑人之間深深的歷史、宗教、文化隔閡,阿拉伯人對黑人的歧視由來已久,在政府管轄不及之地,阿拉伯人視黑人生命為草芥,對其奴役被當做是拯救和憐憫。而一些黑人也為虎作倀,收取黑人偷渡客錢財還將他們賣給阿拉伯人的恰恰是他們的黑人同胞,那些司機和蛇頭們。

當前國際社會已經積極反應,相信聯合國安理會也會很快做出相應的決議。也可以斷定,在國際社會和非洲各國的努力下,利比亞難民奴隸問題會很快被壓制下去。但只要非洲還存在戰爭和極端貧困,只要阿拉伯人對黑人的歷史情結還在延續,奴隸販賣的歷史悲劇就隨時可能在某些陰暗的角落裡重演。

“主人對我說:等奴隸習慣了,就可以摘掉鐐銬了”原文請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