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潘金蓮》:嘲弄而非刺痛,溫柔一刀,曲線救國

戲裡戲外,《我不是潘金蓮》都是一部有太多花邊好講的作品。

無論是從原著當年的話題度,亦或是電影本身在第64屆聖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和第41多倫多國際電影節的屢屢獲獎,包括連日來一系列社交網路上的事件,又或是首映日七千萬的票房成績重新整理了這幾年來國際A類影節獲獎作品在國內的票房成績。

現在的它不僅成為了每年的“那一部”異色的院線華語片,也成為了近期處於風口浪尖的最具爭議的作品,恰如作品中每年都要“上訪”的李雪蓮以及她所受到的爭議。

最初對這部電影的好奇,除了是馮小剛導演新作外,還因為圓形畫幅的預告和范冰冰的主演。幾乎是同時,這也成了它的爭議點——圓形畫幅是否必要?有意思嗎?不過是純粹的噱頭罷了?

在看完電影之初,我寫下了這樣的評語:

三個歪打正著的地方:一是把嘲諷放上各種檯面話上及看似洗白的結尾莫名形成了更深層次的嘲諷指涉,二是一眾半尷不尬的群戲莫名擊中中國人日常對話相處包括官民階級間的尷尬,三是多蘭風格植入讓這出本來迂迴冗長的劇情不顯無聊反成了互相成就。

先說方圓。至少在個人的觀感上,這種圓形畫幅的嘗試並非噱頭,而這也只不過是這部電影風格的一個方面而已。圓形構圖最先給我的是抽離現實的,平地生樓並身處其中進行窺視的觀感,這也是我最感興趣的一方面,其次則是如觀連環畫”的效果。這兩個效果都恰與主題搭調,尤其是在戲劇院觀戲的那一場,戲中人坐第一排觀戲,而我們成了另一端的上座觀戲中人。

《我不是潘金蓮》在美術上非常大膽

與圓形畫幅相伴隨的鼓點和相配合的攝影美術設計,則起到了傳遞濃烈情緒的作用。一開始也許會很難判斷這樣的圓方畫幅切換是否有必要,但當“很多年後”的那位前縣長與李雪蓮在命中因緣際會的巧遇這一幕換為正常畫幅時,我確定之前經歷的體驗並非只是單純的販賣“另一種奇觀”。

至於做人處世之道的方與圓,官場算計的方與圓,帝都的規矩與地方的圓滑,人生的起起伏伏等解讀流,私以為這些可能才是該被納入“噱頭”的地方,當然,它們也能自圓其說,畢竟“無法度不成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

《媽咪》

馮小剛承認,這些創意某部分來自於加拿大的導演澤維爾·多蘭的《媽咪》,這部擁有極強辨識度,靠畫幅變化和色彩運用打入人物內心的恣意而驚豔的作品。去年賈樟柯在《山河故人》中已經效仿著玩過一次,而馮小剛的這次更另類的嘗試相較之下則如一次風格的再植入,令這出本來迂迴的劇情不顯無聊,反成了互相照應與互相成就。

《我不是潘金蓮》在尺度問題上,並沒有原先設想的那麼大,或者說,這依然是一部在審查制度下帶著鐐銬跳舞的作品,它沒有去大量地對撞真正的“敏感地帶”,刺痛到中國官員生態的骨髓,而是圍著這個政治地帶的邊緣轉圈,性質態度則更雷同於出沒在朋友圈的“微笑”表情,調侃著制度之苦。

當然,介於近期形勢所趨(嘻嘻),它仍然是21世紀第二個十年以來尺度最大的華語電影之一。

20多年前的《背靠背,臉對臉》

官場政治電影在我國多以主旋律為旨,形象問題至關重要。

真正有名且有趣的一些另類作品,諸如《黑炮事件》、《背靠背,臉對臉》(皆為黃建新導演都已經是20多年前的產物,而當時的審查標準與社會形勢也和當下不可同日而語,但官場關係與官僚作風則是跨越時間的。

嘲弄,而非刺痛,這是《我不是潘金蓮》主要所把持的尺度,在另一個由28個男人和1個女人組成的平行世界裡,溫柔一刀,曲線救國。因此,也許會有人誤解,這部《我不是潘金蓮》是一種新形勢下,另類的一種犬儒視角下的主旋律電影。但它並非如此。

潘金蓮”三個字從古以來是蕩婦的代稱,但這部電影中的“潘金蓮”,其實是李雪蓮前夫的一次拐彎的口誤,“將一件事說成了另一件事”;而在官員眼中,這位“潘金蓮”則是一位胡攪蠻纏、不講理的刁民。

蕩婦?刁民?她誰都不是。

“李雪蓮事件”的起因在於二胎政策,懷上二胎,相當於罰款、開公職,自我利益受損。不想打掉孩子,李雪蓮想一個假離婚的萬全之策,卻沒想到當初的離婚是假的,最後變成了真的。丈夫反咬一口後,她開始了漫漫的告狀路。

所以李雪蓮本身的設定,就是一個不會引起觀眾同情或同理心的角色。不僅因為她在文化素養上“不懂法律”,在思維行動上“胡攪蠻纏”一股子倔勁,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她不是真的“乾淨”——並不是指身體上沒有保留處女之身,而是她跌倒在自己迫切想要孩子的違法預謀卻慘遭算計之中,這件事本就是個泥潭,沒有誰完全無辜,沒有誰不在騙人。

與秋菊不同,她本質上便是一個理虧卻一心想要證明自己是“竇娥”的角色。她的存在(設定),就是一種荒謬。正如片子中男性眼中的她有三頭六臂,四個身份,除了竇娥、潘金蓮,還有小白菜、白素貞。雖然在當時說出這四個詞的語境中,暗含著對女性的扭曲,但在具體情節點上看,卻也不無道理。

李雪蓮角色本身的符號向,使得范冰冰這次的確面臨一次極大的挑戰。和她之前演的一些文藝片不同,即便扮演這位“泥潭婦女”是前期宣傳的一個重心,但這並不是一部將攝影機對準范冰冰不撒手的作品。或者按馮小剛的話來說,“她是這部電影的介紹人,引出了28位男性角色。”范冰冰是這部作品的女主角,也是這部作品的女配角,李雪蓮的角色除了自身的完整,更多是為了通過與各色男性的糾纏,折射出人情的百態。而其實令我不解的是網路上大量對范冰冰演技的差評,雖然這次的李雪蓮不是她最好的一次表演(私人更認可《蘋果》),已經足夠過關,以至於幾天後的金馬獎上影后的局勢依舊還是模糊一片。

曾經的《蘋果》

以及,范冰冰可能要登頂金馬影后?

這部電影中最值得關注的,並不是李雪蓮的人生遭遇,也不是她的動機——為了生二胎而鑽空子,結果在丈夫的欺騙迫害中自食其果,又因為層層官員的疏忽與忽視告成了狀,接著則是更多滾雪球、蝴蝶效應式的鬧劇——而是層層官員間執政的思維狀態與言論姿態。

說來有趣的是,《我不是潘金蓮》是馮導最在乎鏡頭的一部作品,但最終出彩的依舊是言語的幽默。馮小剛再怎麼想要任性,依舊還是馮小剛

至於看客們是否能讀懂這個一開始發生在“拐彎鎮”的故事,終究還是得從這些拐彎的言語裡入手。

十年前,從地方法官、地方縣長到市長因“想糊弄了事”卻紛紛落馬;十年後,第二輪的地方法官、地方縣長到市長因“想糊弄了事”卻雞飛狗跳。

十年前的政治事故、十年後的差一步政治事故兩輪荒謬事件下來,最後市長對縣長說出了“我們是更多地在乎群眾利益還是更多地在乎保住烏紗帽,我想是後者。我們應該轉變。”的話語,並做出了一種所謂的“整風行動”。

上面這一幕的對話,發生在“十年後”章節的最後。法院的職員賈聰明不解決李雪蓮的法律問題,而是想靠潛規則聯手趙大頭利用李雪蓮進行“騙婚”。當縣長把這些計謀和聊天記錄發給市長後,市長在酒桌上與更上層的領導把這件事說為笑話,結果“笑話真成了笑話”。

接而我們則欣賞到了這位曾經拿李雪蓮這等“螞蟻之事”說笑話的市長,在人代會後彷彿受了紅色洗照,在金色為主色調的背景中對縣長說出一番要“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的話語,全然忘記自己曾經對這件事的態度是“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因小失大”。

那句話是出自真心,還是作為上層在事件在意外中終於作結之時擺個姿態,戳那兒點頭哈腰的縣長和之後畫外音中“將上訪扼殺在幼苗狀態”已經為我們做出瞭解讀。

把嘲諷放上各種檯面話上,及看似洗白的結尾本身,就構成了一種體制內的嘲弄

因為至始至終,無論是長官還是小官,都沒有真正關注、關懷過李雪蓮的個體的矛盾與痛苦,只是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做他們思維下的選擇。這些思維存在著各式各樣的虛偽與紕漏,而這些思維引發的則是身份階級意識下溜鬚拍馬的語言藝術,以及行為上的道貌岸然和三刀兩面。

他們並沒有意識到官員的惡,已經紮根在姿態之中,反覺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現實中的真實之惡,在這個圓形世界的平行時空裡,被拐彎成了姿態。

迂迴的群戲是這部電影的重頭,而這一眾半尷不尬的群戲,也莫名擊中了中國人日常對話相處之間,包括官民階級對比間的尷尬。印象深刻的一場戲的氣氛,是一群官員在李雪蓮的小餐館中停電時刻相處的尷尬。

官員(市長)與民眾(李雪蓮)在語境上的疏離,竟是因一頭牛區隔開來。李雪蓮對第三次前來確定她不會再去告狀的市長說:“牛說不讓我告狀,是怕我告不贏;你們不讓我告狀,是讓我繼續含冤。”隨後,市長便在官員意識中得出這番話的另一層用意——但那顯然不是李雪蓮的用意。官民兩隔的溝通障礙在這第三次詢問是否要上訪中,達到頂峰。

值得感慨的是,我們如今的電影市場怕是已經很難再產出類似《背靠背,臉對臉》那般將體制之惡刺痛到入木三分的作品——在那部電影裡,即便是其中深諳官場之道作么蛾子的副科長,也僅僅只是大樹底層目不可見的小葉子罷。

各人有各人的課要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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