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支部書記被叫“小二”

文/ 鄭玉芳

李小二名字不叫小二,也不是排行第二,只是和實鄉的人都愛叫他小二。

“小二”的名字最早是他自己叫起來的,四十年前他就說自己是個小二,喜歡

人端茶倒水,哪怕是到別人家裡去,他也照樣給屋主端茶倒水。

李小二到底叫什麼名字,鄉里沒幾個人知道,大概連他自己也模糊了。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和實鄉四十年的支部書記。

四十年來,李小二喜歡到鄉里人家串門,鄉里人家都喜歡他來串門。小孩們喜歡他衣兜裡的番薯或者糖果,有時會驚喜地發現是雞蛋;大人們都喜歡找他聊聊水稻,談談生產;老人們都喜歡向他訴訴生活,叨叨煩惱。而最重要的是,李小二總能記住每一戶人的名字,記住每一個人說過的話。

李小二老了,70歲了,頭髮已經白多灰少,四十年的歲月風雨在他臉上涮出道道溝壑,老伴常取笑他那皺紋能夾死蒼蠅。李小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天天騎著他的老自行車四處串門了,他早已不是鄉書記。後來上任的兩屆書記都不大受群眾歡迎,輾轉間,人們就找上了李小二的兒子李鬆。李鬆從小就跟著李小二到處串門,看到父親總從兜裡拿出好吃的給別家小孩,自己卻只有生日那天才能吃上個雞蛋,他心裡有點小別扭了,暗裡發誓:將來做了書記一定不去串門。李鬆當書記也有兩年了,這兩年裡,除了集體下鄉之外,他幾乎不曾去“串門”。李小二也嘮了兒子兩年,叫他應該多去群眾家裡看看,瞭解老百姓的需要。李鬆總是嘲笑他的老土:現在是網路時代,要了解民情,對著電腦就行了。李小二不懂:一條線怎麼能知百姓心?

李鬆不去,李小二隻好代兒串門。

最近李小二串門的頻率超高,而且,每次從外面回來,都顯得疲憊不堪,還帶著滿身的餿酸臭味。李鬆責怪他一把年紀別老出去搞些臭事,李小二嘴裡不說,眼裡卻閃著光彩。

李鬆心裡更納悶兒了,這老頭兒天天忙啥去呢?不會去給人挑大糞吧?又不免惱火起來:哪個敢點書記的老子去挑大糞?他決定跟蹤調查。

第二天,李小二急急吃完早餐便推著他的老自行車出發了,李鬆偷偷尾隨其後。李小二在前頭哼著小調,慢悠悠地踩著腳踏,李鬆在後頭胡亂猜測,這速度,讓他極度不耐煩。

過了大半個小時,李小二拐進了一條小村落,李鬆似曾來過。看他那輕車熟路的樣子,這裡應該便是“作案”現場了。李鬆停在拐角處,把頭上的草帽壓低,半邊臉都給遮住了。其實他大可不必這樣,這小村裡沒人知道他是誰。

“小二,來了!”一把清脆的女聲傳進李鬆耳裡。女的?聽聲音只有四十來歲的樣子,李鬆更疑惑了,難道老頭子被女色所迷?

“哎,我們開始吧。”是李小二的聲音。這老頭也太張狂了,光天化日的,就不怕別人聽到?李小二手心捏了把汗,他得在嚴重後果發生之前制止。

“不急,您吃早飯了沒?”

“吃了,快點開始吧,早點幹完早點享受。”

李鬆心裡一陣發庥,老頭子中毒很深啊。李鬆擺好衝鋒的架勢。

“再等會兒,大夥兒都還沒到齊呢。”

大夥兒?李鬆正迷惑著,那邊不斷傳來“小二,來了”的招呼聲,這個僻遠的小村落一下子熱鬧起來了。李鬆提著的心也暫時放了下來,但馬上又緊張起來,這一幫人要幹啥呢?不會聚眾鬧事吧?他偷偷把頭探了出去,只見大家都拿著工具,圍著個垃圾堆。

“小二呀,要不是您來,我們這些垃圾堆還一直這樣就地焚燒呢,既汙染環境,又影響大家的作息。”一個老頭兒說。

“唉,是我來得太晚了。”李小二充滿愧疚,讓旁邊的李鬆也感到了愧疚。

“哈,不晚!再說,晚來總比不來好啊。”

“小二叔,您確定鎮上每隔一天會派車來運走垃圾?”一個厚實的年輕人說。

“嗯,都聯絡好了。”

“那就好了,以後我們們出去賣水果,人家也不會嫌我們臭了。”

“小二,今天您就別幹了,在旁邊指揮就行。”是那把四十多歲的女聲,“苦力活讓他們年輕人幹,磨礪磨礪。”

“是啊,小二,您在隔壁村都已經幹了幾天了,今天您就從旁指點得了。”大夥兒都附和。

“那哪行,不親手幹,享受不到成果的樂趣啊。”說著,李小二率先揮起鋤頭,挖起垃圾來。大家也趕緊動起手,挑的挑,抬的抬,不時傳來鋤頭碰撞的聲音。李鬆忽然覺得,這種聲音很動聽,難道這就是勞動的樂章?

“喂,你偷偷摸摸地幹嘛的?”正沉醉的李鬆被一聲吆喝驚醒,一時間不知如何應答。

“大夥快來,有賊!”

李鬆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那人群已經向這邊衝來,他欲往後退,卻早已有一大漢手握鋤頭擋住退路,再回頭,人群已經把他圍住。

“我……我不是賊。”李鬆連連擺手。

“我留意你很久了,不是賊,你在這裡躲躲閃閃的幹嘛?”身後的大漢朝他吼起來,“把帽子摘下!”

李鬆慢慢把草帽摘下。

“阿鬆,是你?”李小二驚呼起來。

李鬆低垂著頭,不作聲。

“小二,你認識的?”

李小二回過神來,急忙向大家解釋:“這是我兒子,李鬆。”

“啊?就是三十年前跟你來的那個娃子啊?”一個老頭驚訝地說。

“可不就是他。”

“聽說我們鄉現在的書記也叫李鬆,難道……”身後那大漢疑惑地說。

“可不就是他。”李小二無奈地嘆了口氣,鄉里的人不認識鄉書記,這確實讓他無奈。

李鬆覺得大家都知道他是書記了,便挺起胸來,是啊,我是書記我怕誰?不對,應該我是書記我不用怕誰。

“李……書記,您今天突然來訪是為了啥?”有人小聲地問了句。

“我……咳,我聽說你們村今天有動作,來看看。”

“那……咋是這般裝束?”

李鬆望了望自己的草帽,正不知如何回答。

“他這叫微服出巡。”李小二似乎明白了什麼,急忙替兒子說話,“他呀,一直喜歡微服出巡,說是怕別人認出來。”

李鬆臉一紅,心裡虛虛的,但又感激父親替他解圍。

“是的,鄉親們,我以前都不現身,但以後,我一定不再微服,要像我爸一樣,讓大家都認識。”李鬆豁然開朗,“最重要的是,我也要認識大家。”說完還向李小二眨了眨眼。

大夥兒都樂了,忙乎著是不是要為他改名叫“小小二”。

李小二樂了,他看到了李鬆終於像年輕的自己。

李鬆也樂了,他在想,今晚父子兩個滿身臭味回到家,會不會把家裡的兩個女人都嚇壞了!

(本文為原創,經作者授權釋出。配圖:百度圖片。編輯:六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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