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揀標準高、卸點僅兩個,浦東多個街道遭“建築垃圾圍困”

原標題:分揀標準高、卸點僅兩個,浦東多個街道遭“建築垃圾圍困”

在浦東陳行公路上的三林垃圾中轉站倒一車建築垃圾,司機往往要排好幾個小時。 /晨報記者 張佳琪

在歷時5個月的投訴後,因為殷女士的堅持,浦東新區上鋼二村小區內堆積的建築垃圾總算被清理一空,但她沒有因此輕鬆——今後再產生的建築垃圾該如何處理?

憂慮的又何止殷女士,在上鋼街道,其他22個居民區依然被建築垃圾圍困;而在浦東新區,多個街道都在為無法運出的建築垃圾犯愁。

倒一車垃圾堪比掛專家號

9月29日9時,小雨,垃圾清運公司師傅老黃和他的同事老華,已經在雨中工作了2個小時,他們一早開著剷車,將堆放在德州一村至德州七村各個居民樓下建築垃圾一袋袋搬至垃圾車上。

此時,8噸容量的垃圾運輸車已裝滿,他們準備發車將這些垃圾運到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

相較於往日,他們這天出發的有些晚了。“希望下雨天排隊的垃圾車能稍少一些,給他留些時間再回來運一車。”老黃期盼。

然而,垃圾車一開上陳行公路,老黃就知道,再運一車的可能性不大了,而以前他們一天內可以完成4車的清運。

在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的門口,早已排滿了藍色的清運車輛。門衛派給老黃67號。按照前段時間的經驗,這個號碼意味著老黃要等到下午才能將這車垃圾卸掉。

老黃到達的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是浦東僅有的兩座區屬建築垃圾分流轉運中心之一。浦東新區12個街道2/3的建築垃圾必須在該分流轉運中心裡完成分揀,然後才能再次被轉運至末端垃圾處置場所。

在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的門口排列的藍色車隊裡,除了老黃負責清運的上鋼新村街道外,還有南碼頭、陸家嘴等街道的垃圾清運車。

“運個垃圾,搞得像掛專家門診。”看到老黃拿回來的號,同行老華嘟囔了一句,然後蜷在座椅上,開始打盹。老黃則將車輛排在佇列的尾端,然後熄火,就著淡淡垃圾味,翻看手機。用他的話講,他是在“浪費青春”。

在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這個讓老黃感慨的“浪費青春”的狀態,已經持續三個月以上。司機需要排隊拿號並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將垃圾傾倒入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倒完一車垃圾,再次運過來的第二車垃圾,需要重新拿號排隊。因此,運氣最好的垃圾清運車,一天也最多能將兩車垃圾倒入中轉站。

老黃說,排隊時間變長,主要是因為現在轉運中心的人不再接收毛垃圾(對建築垃圾內的除碎石、混凝土塊、磚塊、瓷磚、碎玻璃等物質以外物質的統稱)。轉運中心的員工會將包裝好的建築垃圾一袋一袋拆開,將裡面混入建築垃圾的毛垃圾一點點挑出,然後再由清運公司將不合格的垃圾帶回去。因此,即使每袋垃圾僅用一分鐘的時間挑揀,一輛垃圾車完成傾倒,也需要至少20分鐘。

分揀時間的延長意味著分流轉運中心日分揀轉運量的降低,大量的建築垃圾和毛垃圾,被滯留在了街道。

16時40分,總算輪到拿到67號的老黃。20分鐘後,他這一車成了當天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最後一輛傾倒垃圾的車輛,用時整整8個小時。而老黃所使用的8噸垃圾清運車,已是今年清運公司為提升清運速度而特意更換的大車型。也就是說,即使當天排隊的全部車輛裝載量均達到8噸,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也僅接納約536噸建築垃圾。其中,還不乏一些被剔除出來的毛垃圾被重新運回了起點。按照原規劃,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的日接納量,應為1100噸至1200噸。

幾乎每個居民區都有困惑

長時間滯留在小區內的垃圾,上鋼二村的殷女士一家感受頗深。

今年5月至9月,上鋼街道在她們小區內設定了用於堆放轉運不出去的建築垃圾的臨時堆放點,具體位置就在殷女士母親家樓下的垃圾箱房前,臨時堆放點很快“引”來其他生活垃圾,這些垃圾產生的異味和蚊蟲讓他們寢食難安。

在向12345等部門投訴了40餘次,經過和建築垃圾數月的鬥爭後,9月24日,在浦東新區環保局協調下,上鋼二村19個點位的建築垃圾終於被集中清運了。120噸垃圾被15輛8噸容量的垃圾清運車集中清運出居民區。看著成排被清運走的垃圾,殷女士長出了一口氣,她身患肺結核90歲高齡的老母親,終於不用再與蚊蟲異味相伴了。

然而,在上鋼街道的其它22個居民區裡,大小不一的建築垃圾堆,仍與居民共存。

9月30日清晨,上鋼新村街道德州一村居委會工作人員顏先生,一早就蹲守在小區內,等待著垃圾清運車的到來。小區一人行通道前的建築垃圾堆已有些搖搖欲墜了,他要說服清運公司,把那堆垃圾先清運走。

“小區裡面堆建築垃圾,頂多難看一些。通道附近堆建築垃圾,萬一滑下來傷到人就麻煩了,最近又一直在下雨。”顏先生搖著頭說,作為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他近來幾乎每天都要接到居民的投訴,而他也幾乎快把街道相關部門的電話打爆了。

“現在居委會打過來電話,我幾乎都不敢接,因為90%肯定是在反映建築垃圾的問題。”上鋼街道管理辦陸主任無奈的說,上鋼街道每天會產生裝修垃圾逾80噸,而兩家清運公司每天去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排隊傾倒,最多隻能傾倒4車32噸垃圾。

“為了能夠儘量多傾倒一點垃圾,我們的清運工人早上3點半就要起來到各居民區收建築垃圾,然後趕早去三林垃圾中轉站排隊。”陸主任說,“結果,5點到了中轉站門口,前面排了8輛車。”

後來,清運師傅發現早上3點半起來去垃圾中轉站門口排隊也沒用了。各街道的司機前一天晚上就把垃圾裝進車,直接將清運車停在垃圾中轉站門口,徹夜排隊。

多出來的建築垃圾和中轉站不收的毛垃圾,只能在上鋼街道的各個角落裡堆積。

記者在上鋼街道連續多日走訪發現,從上鋼一村至上鋼八村,幾乎每個居民區裡都有兩到三個大小不等的長期不能清理的建築垃圾堆。舊沙發、床墊、破舊的抽水馬桶和成袋的建築垃圾被堆積在居民區的角落,讓居民不堪忍受。

“你幫著反映反映吧。”在上鋼四村,一名老伯指著小區空地上的一堆建築垃圾說,“已經好幾個月了。”

除了上鋼街道,記者調查得知,與上鋼街道毗鄰的周家渡街道也出現了類似的問題,所屬上南一村至上南十村,均堆有大小不等無法清運的建築垃圾堆。小區居民介紹,這些垃圾堆許多已經形成兩個月以上。

標準高卸點少,分揀效率低

事實上,由於浦東新區僅有的兩家垃圾分流轉運中心對垃圾接收的速度減緩,幾乎所有浦東新區街道,都遇到了垃圾圍困的局面。

按照原規劃,除了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的日接納量,應為1100噸至1200噸,浦東的另一家建築垃圾分流轉運中心北蔡中轉站的日接納量應為400至500噸。兩家垃圾中轉站,一起要完成浦東新區12個街道1600噸的居民裝修垃圾分揀轉運任務。而近期,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的每天接收垃圾量,只能達到原來的二分之一,甚至更少。

部分時候,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甚至會直接閉站或直接限制傾倒量。上鋼街道管理辦陸主任回憶: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7月2日、7月11日、8月31日至9月7日都發生過閉站。

“9月初的那段時間甚至時關時開,比如上午9點開,或者下午1點開。”7月11日,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還給出了規定,一個清運公司一天只能傾倒一車垃圾。

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的一系列限制傾倒措施,令街道基層幹部無所適從,在一則工作報告中,上鋼街道工作人員這樣寫道:“居民反應強烈,不斷向‘市民熱線’和城市網格化管理平臺等渠道投訴反映,但清運末端受阻,使街道無法及時有效迴應群眾的訴求。”

那麼,以三林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為代表的建築垃圾中轉站,為何表現如此異常?記者瞭解到,上海目前所有的建築垃圾都存在卸點緊缺的問題。出於可持續發展的角度考慮,為數不多的建築垃圾卸點對接納的質量要求很高,除碎石、混凝土塊、磚塊、瓷磚、碎玻璃等,不允許混雜其他廢棄物。這使中轉站的分揀難度大大加大。垃圾分揀所需要的人手和空間出現不足。

“完成分揀工作,人手是一個方面,最重要的是需要場地。分揀說白了是攤開作業,被攤開分揀的建築垃圾,勢必要佔據中轉站大量的空間。另外,被挑揀出來的毛垃圾,也會佔掉中轉站許多空間。這就使垃圾中轉站的儲存能力大大被削弱了。”中轉站工作人員解釋。

記者在垃圾中轉站現場看到,在分揀過程中,工人需佔據一大塊空間,將成袋建築垃圾傾倒攤開,再將其中的編織袋、木板等材料仔細挑揀出來,而負責清運的公司需要站在一旁等待,將被挑揀出來的毛垃圾帶回去。清運司機所等待的時間,實際是建築垃圾進行初次分揀的時間。如果中轉站不要求司機將不合格的垃圾帶回去,那麼這些無法到達建築垃圾處置終端的毛垃圾,只能堆放在垃圾分流轉運中心之中,無處清運。

在兩家垃圾垃圾分流轉運中心,如今,儘管已強制要求清運公司工作人員在一旁等待,垃圾分流轉運中心內還是積累大量的毛垃圾,這些已被堆成了比人還高的垃圾山,佔據了分流轉運中心的一大塊空間。

毛垃圾成各部門“瓶頸”

浦東新區環保市容局工作人員坦言,如何處理毛垃圾,是令其頭疼的問題之一,“建築垃圾不會是純粹的石頭,裡面可能會被混有鋁合金廢板、砂石材料、編織袋、門窗材料、甚至是裝修工人的吃喝拉撒廢棄物。這些東西多了,就會成為毛垃圾。垃圾需要分門別類進行處理,毛垃圾一直以來成為垃圾處理的一大瓶頸。”

面對堆放在中轉站中成山的毛垃圾,北蔡垃圾分流轉運中心的工作人員說:“如何處理毛垃圾,我們也在等上級的進一步指示。”

目前,無論是老黃等一線垃圾清運人員,還是清運公司老闆,抑或是垃圾分流轉運站幹部、街道或居委基層幹部,他們對該如何處理毛垃圾,都毫無頭緒。

“為了能夠將毛垃圾運出去,我特意和浦東新區垃圾分類促進辦聯絡,他們允許上鋼街道每週運一到兩車(約8至16噸)大件生活垃圾(如床墊、沙發等)至北蔡中轉站,但是也是杯水車薪。”上鋼新村街道管理辦陸主任說。

據不完全統計,經過幾個月的堆積,上鋼新村部分居民區平均已累計了約160噸毛垃圾,這些毛垃圾均被堆放在居民區之中。

為了能讓小區裡儘量整齊一點,居委會和物業公司每天都將小區裡四處堆放的毛垃圾儘量收集在一起,設定一個個建築垃圾臨時堆放點,藏在小區轉角處、垃圾箱房側面、綠化帶深處。一些看上去比較規整完好的沙發和座椅,還被保潔人員整理出來,整齊地擺在小區老人經常聚集的樹蔭下。然而,儘管居委會和物業公司已經想盡辦法讓這些毛垃圾看上去更“可親”一點,卻掩蓋不了這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桌椅板凳,都是一些被丟棄的廢品。

催生

民間開始亂找垃圾出路

迫於居民投訴壓力,一些清運公司開始在外面“自尋出路”。在清運師傅之間,一些小的私人垃圾傾倒點位置,被口口相傳。

然而,對於清運公司而言,將建築垃圾傾倒在私人傾倒點,並不是划算的買賣。

業內人士透露,向私人傾倒點傾倒垃圾,行內的平均價格為純粹建築垃圾(無毛垃圾或毛垃圾較少)200元至300元每車,毛垃圾600元每車。這筆錢,都要傾倒司機當場現金結賬。

“三林這邊是不收錢的。私人卸點一車建築垃圾要收費200至300元,一車毛垃圾要收費600元。這些錢都是我自行付的。有時候居民投訴的太厲害了,或者那垃圾實在是堵了門,我們咬咬牙,也就倒了”,某清運公司老闆說。

除了需要支付私人卸點的費用之外,清運公司以及其員工,還要承擔高額的違法成本,“像我們的車上都裝了GPS,每天清運的路線都被定好了。一旦被城管、協管或交警發現我們偏離了路線,就要挨罰。”老黃向記者出示了一份司機之間廣為流傳的視訊:一輛違規的垃圾清運車被執法部門抓住,幾名負責清運的司機抱頭跪在地上。

然而,儘管要承擔高額的違法成本,隨著投訴壓力的增大,清運公司在私人卸點傾倒的行為卻越來越多:建築垃圾被拉出小區,堆放至某臨時堆點,等待再次清運;而毛垃圾則被成百噸的被花錢送入私人垃圾堆場。

晨報記者找到了藏匿在浦東某工地旁和某村子裡的兩處規模不等的私人垃圾堆場。這些私人垃圾堆場被設定在正在拆遷的區域或人煙稀少的村落,垃圾場內,比人還高的垃圾堆連綿不絕,這些垃圾均以毛垃圾為主,垃圾場山上,一些人彎著腰,對垃圾進行分揀。兩處私人堆場內,均停有多輛大型貨運車。

分揀成本過高制約資源化之路

為了解決建築垃圾出路問題,上海市政府做出了很多努力。其中,建築垃圾的資源化處理方案中,包括將建築垃圾回收用於墊高路面、製造鋪路石等。然而,建築垃圾資源化利用的前提是建築垃圾必須被分揀至合乎資源化利用標準。而高質量的分揀,離不開人的參與。這就使建築垃圾資源化利用的成本,急劇增高。

建築垃圾分揀造成的高額人力成本,也使由建築垃圾資源化生產的產品,和同類產品相比,在市場上不具有競爭優勢。

“如果想要把建築垃圾資源化這條路走通,國家要出臺相應的扶植政策,為建築垃圾回收再生產出的產品進入市場,也需要准入支撐,才能形成規模化效應。”相關專家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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