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故事,需要精彩的藝術表達(藝文觀察)

原標題:中國故事,需要精彩的藝術表達(藝文觀察)

本報記者 周飛亞

《 人民日報 》( 2016年10月06日 08 版)

據統計,全國已有逾百所高校開設了創意寫作課程。與創意寫作相關的話題一直都在熱議中——創意寫作培養的是作家還是寫手?它與傳統文學創作是否可以融合?它應該服務於文化工業還是追求人文關懷?它將給高校文學教育及整個文學生態帶來怎樣的變革?中國的創意寫作如何找到自身特色,又如何與國際接軌?

9月24日,2016年全國創意寫作大會在北京召開,來自高校的學者與活躍於創作一線的作家齊聚,對這些問題展開了熱烈探討。本報記者將帶領讀者走進會場,瞭解創意寫作的現在與未來。

文化是一個民族生存和發展的精神支柱,尤其在當今世界,文化不但要滿足本民族的精神生活需要,而且在綜合國力競爭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當前,我們的文化發展與經濟、科技等“硬實力”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還不相匹配,而文藝創作中的原創力不足,正是制約文化發展的瓶頸之一。

創意寫作的興起,或許能夠成為解決問題的良方。

作家像種子一樣,也需要外界的陽光雨露

近年來,創意寫作在各高校蓬勃生長,許多作家和大學生參與其中,形成了一股文學潮流。

“創意寫作有利於更新文學創作思維、創新文學教育模式、探索中國化的寫作人才培養模式,在推進創意寫作的過程中,文學教育與文學實踐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融合,不但促進了高校文科教育的發展,也給文學創作帶來了巨大的活力。”

中國作協副主席何建明認為,中國當代社會正發生著歷史性的鉅變,社會形態複雜而豐富、生動而精彩,“到處都是精彩故事,時代發展十分需要各種創新型的文學表達,創意寫作正是結合了這種趨勢,因而它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在中國人民大學外語學院副院長刁克利看來,創意寫作的主要目標就是推動文學教育和作家培養。

“作家像種子一樣,既包含自身的成長因素,也需要外界的陽光雨露。”

刁克利指出,當代作家都要面對兩個方面的挑戰:一是如何應對批評的精細化、專業化;二是如何承接文學傳統,並克服和擺脫影響的焦慮。創意寫作能夠從這兩方面打下基礎。

“文學史上沒有自生自滅的作家。批評家的精細和無孔不入,使得作家無可逃遁,唯有磨礪完善技藝,明確自己的寫作型別和領域。文學批評評判成名的作家,遴選作家進入文學歷史和傳統;創意寫作則培養成千上萬的想要成為作家的寫作者,即想要進入文學史的、喜歡寫作的‘準作家’,二者各司其職,缺一不可。”

作家培養,有所為,也有不可為

“創意寫作”這一概念誕生於美國,來到中國以後還是有些“水土不服”。畢竟,傳統觀念中一直認為作家是天生其材,是不可培養的。創意寫作界的同仁們一直在為其學科合法性而呼籲,也清醒地認識到:中國的創意寫作理論建設,必須要有中國文化的一些特質和思考,不能照搬西方的概念。

作家的培養和生成機制是系統工程,創意寫作只是其中的一個環節,對於作家培養,能有所為,也有不可為。

“可為的方面,一是圖書資源與文學傳統的繼承。寫作的重要學習是臨摹經典,如何讀書、選書,是創意寫作專案可以教的。二是寫作資源。教會學習者找到自己獨特的寫作素材。三是寫作視野和能力。四是寫作的氛圍。創意寫作專案和作家班最大的激勵是寫作的氛圍和精神支援,教師的作用在於引導、創造這種良性的氣氛,讓學生相互激勵,遇到問題時有人提供幫助。”因此,刁克利認為,作家的觀察意識和寫作能力,對待批評的態度和包容吸納能力,是創意寫作課堂的中心。

作為國內首家引進創意寫作的高校,上海大學也頗有經驗。“國外對創意寫作教學也有各種爭論。比如,美國的高校在引進創意寫作專題教師時,就產生過幾種思路:一種是編輯和批評家教學;一種是作家教學;最近,哈佛大學、史丹佛大學等高校有了一些小小的轉型,允許創意寫作研究的理論家來授課,哥倫比亞大學的教師中還有一個是機器語言學家……但是,總體上還是以請作家來教學為主的。中國的高校目前也在建立各種各樣的駐校作家制度。”上海大學中國創意寫作中心執行主任葛紅兵介紹。

對此,上海財經大學教授吳炫卻有不同的看法。

“創意寫作不是一種技術性的訓練,它可以包含,但不能停留在這個層面。創意必須突破作家任何原有的構思——技巧運用、細節處理乃至創作方法這些東西,因此,它不是一種‘學習’,也就是說,不應是介紹既定的作家的寫作技巧和寫作方法;而應該是‘審視’,如何審視過去的創作並找到新的突破點,才是創意寫作的根本。”

對於“創意”的內涵與意義,吳炫提出了更深層次的要求。

在文學領域,對創造性的要求從未停止。那麼,什麼才是真正的創造性?“《紅樓夢》改變了男尊女卑的傳統文化認知,這是一種創造;司馬遷是尊重儒家文化,但他把一視同仁的‘仁’改成一撇一捺的‘人’,認為任何人都可以進入他的歷史,任何人都有問題和缺陷,這種對‘人’的理解,也是一種尊重現實又改造現實的創造。因此,創意寫作最應該教的,不是技巧和寫作能力,而是如何突破既有文化觀念束縛的思維方式和價值取向。”吳炫說。

如果說吳炫提出的是創意寫作的“終極目標”,另一些人則更關注眼下的現實。

廣東財經大學人文學院院長江冰認為,創意寫作要分層次、分方向來發展。“高校要結合自身實際,比如上海大學有博士點,復旦大學、北師大主要是碩士培養,而像我們這樣的本科院校,更多給學生的承諾是培養寫手。博士的培養可能更多涉及理論探討、關注學科合法性的問題;碩士可以做一些寫作訓練,有望培養出嚴歌苓這樣的作家;我們的學生將來不一定會從事寫作,可能會進入公司或公共文化機構,他們瞭解文化消費和文學生產這個領域,同時又有基本的寫作能力和鑑賞能力。這可能對大學創意寫作教育更有幫助。”

南通大學文學院院長範欽林也有相似的看法:“創意寫作的‘野心’正越來越大,想將傳統寫作全部容納進來,這會使創意寫作的本體變得越來越模糊。應該認清,創意寫作是文化工業的產物,與傳統寫作有著本質性的區別。”

他著重強調了兩者的差異:

“傳統寫作是個體性的,創意寫作有集體性。傳統寫作產生於農耕社會,創意寫作的產生背景是後工業社會。傳統寫作是天才的事業,創意寫作是天才+普通人的事業。傳統寫作是獨創性的,創意寫作是型別化的,當然,這種型別化中也包含著一定的獨創性。傳統寫作更注重個體的表達,創意寫作更注重經濟性。兩者的‘引力’也是不同的,前者引向經典化,後者引向全版權運營,即其中的要素可改編成影視、遊戲、動畫等。”

“當然,不可否認,創意寫作中也可能產生經典。但兩者的關係不能講‘融合’,要多講‘區別’。”範欽林相信,有了明確的定性,才能更好地發展。

在這個領域,有人仰望星空,有人腳踏實地;常常形成共識,也從來不乏爭議。而正是這一點,讓我們看到了行業內孕育的生命的張力。

喚醒普通人沉睡的寫作才華

或許是人們對創意寫作抱有了太高的期待,反而容易苛求,其實,只以能否培養作家為標準來判斷,未免顯得過於功利。

那麼,對於普通人而言,創意寫作的訓練是否還有意義?

無論創作能力是否可以被“教”出來,至少人們相信:在實踐中天賦是可以被助長的。“創意寫作有三種目標,一是培養傳統的作家,二是培養編劇等商業化寫作人才,三是培養普通人的寫作能力。對於那些天賦不足以成為作家的人,創意寫作可以幫助他們從傳統的、僵化的語文教學模式下襬脫出來。普通人並非沒有寫作能力,只是他們的能力都沉睡了,我們需要做的是喚醒。”重慶郵電大學創意寫作中心主任丁伯慧指出,對於大眾而言,創意寫作的真正目標是消滅“創意”兩個字——因為,創意本來就是寫作的題中應有之義。“讓創意成為寫作的常態,才是我們最終想要的結果。”

南京理工大學教授黃梵則從更基本的語言運用的層面,為人們提供了看待問題的新角度:

“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在其著作《人類簡史》中指出,文學在某種程度上除了守護語言以外,也在發展語言的寓言功能和虛構功能。這一功能能夠形成想象的共同體,增加整個民族的凝聚力和未來發展的潛力,以及大大保護了我們的想象力。所以我覺得創意寫作課程不僅僅是簡單的寫作訓練,它其實是一種意識訓練,而這種意識訓練的過程,就是民族文化意識儲存和發展的過程。”

追根溯源,早期的創意寫作就是一種平民化的文學教育,是為反對當時僵化的精英主義人文教育體制而產生的,其目標就是培養健全的人,和文化工業體系並非一開始就緊密結合在一起。因此,無論是過於強調其培養作家的願景,還是過於強調其服務文化產業的屬性,都是一種自我設限。

“創意寫作已經到了跨越式發展的關口,未來應該注重平衡。”葛紅兵對趨勢做出了自己的判斷:“虛構和非虛構寫作方面要重點向非虛構方面傾斜,純文學寫作和產業化寫作方面要向產業化寫作傾斜,然後從欣賞性文字向活動性文字傾斜。在人才隊伍建設方面,要向全社會開放,而不僅僅侷限在校園。”

平衡,開放。順著這條路,創意寫作將走向越來越多的人,喚醒越來越多的人,讓所有人都能更精彩地表達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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