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 鑑 | 孫慰祖 · 封泥:封緘遺物的獨特魅力

《中國美術報》第31期書法

尚未啟封的佉盧文木牘上的封泥

抑印於泥,封緘之物

封泥的發現與甲骨文一樣,都是偶然之間為農人首先採集到的。清代道光二年(1822),四川一位農民在田間挖掘山藥時,發現一個坑窖,從中起出不少比銅錢略大的扁泥塊,這些泥塊上都有隆起的文字,看上去十分古奧。農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遂一一揀出帶回家中。訊息逐漸傳開,在當地走門串戶的古董商販將這一百多枚泥塊攜至京師,當時著名的金石學家劉喜海龔自珍以及山西閻帖軒等人首先敏感地看中了這些有字泥塊,認為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的金石文物,便各自從商賈手中買回若干枚,珍藏賞玩。

這些由農人偶然發現,被金石家們鄭重著錄的所謂“印範子”,其實並不是古代鑄印的泥範,而是抑印於泥,用以封緘的遺蹟,稱作“封泥”或“泥封”。作為起到信驗作用的主要憑記之一,封泥與璽印同時俱來而又先行廢退。它作為古代所使用的印章,從先秦一直流行到南北朝,其後才轉變為如同今天這樣以印泥鈐印於紙的方式。因此,中國印章史按照用印方式的不同可以劃分為封泥時代和鈐朱時代兩個階段。

隨著晚清以來封泥的不斷出土,一百多年來針對封泥實物中所傳遞的種種資訊的研究,使人們對古代封泥的使用範圍及使用的方法有了比較具體、清晰的瞭解。在春秋戰國以後長達千餘年時間裡,官私印章的使用及其徵信、標記功能主要是藉助封泥這一物質形態表現出來的,可以說,璽印的使用與封泥不可分離,以印封泥,也即是璽印在當時社會生活中的主要實用意義。

封泥的藝術價值

光緒二十九年(1903),著名學者羅振玉在《鄭廠所藏封泥》一書的序中有一段話,道出了封泥的價值所在,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古泥封於金石學諸品中最晚出,無專書紀錄之,玉以為此物有數益焉:可考見古代官制以補史乘之佚,一也;可考證古文字,有裨六書,二也;刻畫精善,可考見古藝術,三也。

印證古代官制、考釋古代文字、考察古代藝術,這是當時羅振玉認為封泥研究的三方面的意義所在。封泥文字對古代文獻記載的官制、地理資料的訂正和補充,是封泥的主要價值所在。除此之外,封泥同時又是一份豐厚的藝術遺產。它留下了秦漢時期印章藝術的真實遺蹟,成為秦漢魏晉印章藝術體系的一個重要部分。

在封泥出土之前,明清文人篆刻主要借鑑秦漢宋元印章作為審美和創作的規範——唐宋以來鈐朱方式所表現的陰文樣式。封泥的發現無疑填補了古璽印藝術風格體系在秦漢階段上的一個薄弱的環節,這在客觀上為近現代印人開闢了一條借鑑秦漢“朱文印”的蹊徑。

這樣,連同我們鈐朱抑印所獲得的形態,同一時代的同一藝術品出現了兩種相反相成的線條樣式。白文印章線條較粗實,表現為朴茂、敦厚、雄強的風格;封泥相對顯得疏朗、細勁、含和。方起方收的陰文筆畫在封泥中似乎蛻變為藏鋒斂鍔而仍見力度質感的線條形式。細而不致纖弱,圓而不致疲沓,可以說是封泥線條的妙處。

數以千計的封泥遺物,貫穿了自戰國而秦漢而魏晉的時代跨度,各個時期所留下的封泥也體現著從印文體勢、佈局到線條風貌的不同特性。秦代的官印封泥“參川尉印”“博昌”“皇帝信璽”,圓活而暢達,工穩而不呆板,由於施加界格而獲得整肅的效果,在此類封泥中分外清晰。以“御史府印”等為代表的盛漢時期印章趨向齊平工緻的佈局,凝練遒勁的線條。東漢晚期的封泥又趨方折峭厲,冷峻的氣息全由筆形、筆意的細微變化而得來,“西平令印”即屬此類。

值得注意的是,封泥所獨具的藝術風貌在很大程度上是自然附加而非那個時代人工所賦予的。這首先體現在封泥邊框的形態上——隨意揉搓的泥團,按抑時用力輕重不同,擠壓突起的邊沿就各具形態。同樣地,封泥文字佈局和線條所表現的審美特徵,也很大程度上緣於自然造化之功。“博昌”一印印文篆法和構圖本屬平平,但封泥外框饒有粗細、委婉的變化,為嚴謹渾穆的格局增添了幾分生動活潑的妙趣。“遂久右尉”篆法原本寬舒靈動,封泥的擠壓導致印文形變,更具若無其事的逸緻。

封泥獨特的印文形式引起了篆刻家的重視:清代金石家陳介祺就看到了這一點,他說:“漢印少朱文,近來出泥封之多…真足為朱文之矩鑊,鬆雪(趙孟頫)不足道矣。”晚清的印人徐三庚吳昌碩和當代的趙古泥鄧散木等人也都先後模仿過封泥的藝術樣式。在吳昌碩的多處印跋中可以看到他自注“擬古封泥”的字樣,他曾說“方勁處兼圓轉,古封泥時或見之”,又說“刀拙而鋒銳,貌古而神虛,學封泥者宜守此二語”。

封泥線上條形態、邊沿樣式等方面為後世篆刻家的取法提供了豐富的參照。經過藝術家的體驗和提煉,融形質特點於各自的個性創作中,最終形成了各具風采的新的表現語言。■

主管單位: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

主辦單位:中國國家畫院

國內統一刊號:CN11-0292

國內郵發代號:1-171

海外發行代號:C9257

►聯絡我們:[email protected]

印 鑑 | 孫慰祖 · 封泥:封緘遺物的獨特魅力原文請看這裡